她说:“对,他不会再来了。”
她眼里碎玻璃一样凌乱而锋利的光芒,让丁吾雍确认:自己过于自信了,这件事,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说:“对,他死了。”
说出这句话,荷花姜似乎用尽了力气,颓然坐回了吧椅,在这个半失控的过程中,她很哀伤很诚恳地说:“他死了。是我把他杀了。”
丁吾雍觉得整口烧酒突然卡在了喉咙里,而且像火一样烧了起来。这样的话,他本来以为只会在电影里听到,绝对不会和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店有任何关系。想当初,看见荷花姜和一身黑灰的男人走进来的时候,他马上判断出了他们的关系,同时他也马上决定要长期欢迎他们,反正挣谁的钱不是钱呢?这种关系,在钱上总会格外大方的。加上客人养眼,不是福利吗?当然丁吾雍知道,短则一年,长则三年,他们一定会分开的,就像知道店里插花的蝴蝶兰可以开一个月、六出花一星期一样。但是丁吾雍没想到,有时候,还没到花谢的时候,半空中一个雷劈下来,连花带瓶震倒了,碎的碎,流的流。
丁吾雍觉得自己应该去报警,但是又没有把握自己一定会那么做。他不喜欢这种纠结,他只能希望那个女子不要再来了。那样,丁吾雍就不用纠结了。
可是荷花姜还是继续来,和原来的间隔差不多,就是一星期来一次,她还是坐吧台一角,总是继续喝她的黑雾岛,喝不完的存着,没有了就再来一瓶,菜交给丁吾雍安排。丁吾雍依然会按照她的喜好和时令,给她安排妥帖的三四个菜。她来者不拒,看着手机,一会儿看一下,一会儿写几句话,写的时候很专心,好像不是来吃饭喝酒的,而是来写那些话的,写完了就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吃喝着,有时候往门口看一眼,继续吃喝。吃喝完了,就自己走了,有一次走到门口,还会回头看一眼,好像奇怪身后的人怎么不跟上去似的。
身后哪里会有人?早就没有了。那一瞬间,丁吾雍感到在她的身后,是一大片空虚,空虚得连整个店和店里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
那之后,她没有再和丁吾雍聊什么,似乎根本不记得曾经说过什么。丁吾雍怀疑她是酒醒之后忘记醉时一切的那种人。要不然她怎么敢继续出现在这里,还这么若无其事?难道在等丁吾雍下决心报案,好把她抓起来吗?丁吾雍又希望,那是她的醉后胡说,那个男人还活得好好的,这个女人只是这么说说出口恶气罢了。
可是,那个男人呢?丁吾雍也越来越不相信他还活得好好的了。
黄梅天了,有一天,荷花姜刚开始吃,雨下得大起来,下得都不像黄梅天通常的那种慢脚雨,下成了瓢泼,下成了满城风雨、一世飘摇、充满末日感的那种阵仗。丁吾雍知道,这种天气特别容易喝醉,可能是湿度太大了,不利于酒气蒸发。果然,荷花姜喝着喝着,满脸红晕,一只手支着半边脸,眼神迷离。
丁吾雍破例说一句:“差不多了,别再喝了。这个天气,你怎么回去?”
“我怎么回去?我回不去了。哪里都不是家,哪里都没有人等我回去,我怎么回去?我回哪里去啊?”她大哭起来。
酒气蒸腾,水汽弥漫,整个店里充满了一个女人的哭声,那种哭声很可怕,虽然很响,但又很压抑,既像一个旧时代的乡下女人苦候多年却听到丈夫死讯,又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困在下水道里挣扎不出来,用最后一点能量来拼命完成的号啕。
丁吾雍心里一凉:那个男人,恐怕真的是死了。要报警吗?
晚上回到家,看见余清在灯下插花,洗过的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他心里一动,上去对她说:“简单一点结个婚,怎么样?”
见余清一脸不解,丁吾雍说:“好像觉得还是结婚比较好,你说呢?”
余清说:“你想和我结婚?”
丁吾雍说:“是啊。”
“让我想想。”余清说。
丁吾雍说:“你还要考虑啊。”
“有人求婚,然后自己考虑,这是待遇,总要享受一下吧。”余清说完,笑了起来。丁吾雍也笑了。
看见她的笑容,丁吾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是如释重负,好像是通过了一场原本担心通不过的考试,发现自己高估了考试的难度。多大的事?不就是结个婚吗?要弄得那么吓人,哪至于的。
第二天,荷花姜又出现了。才下午五点,店里还在准备。
她说:“老板,今天不吃饭,我是来还你钱的。”
昨天晚上,她确实喝醉了,上了洗手间吐过之后,丁吾雍替她用打车软件叫了车,用店里的大伞送她上了车,谁都没顾上结账的事。
“下次来的时候顺便结就可以了,你还特地来。”丁吾雍说的是真心话。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一辈子都不会赖账的。荷花姜,就是这种人。其实那个一身黑灰、眼睛里有清莹倦意的男人,也是这种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欠了这个女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