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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姜(第2页)

为了不让荷花姜受委屈,后来遇到有客人点,丁吾雍总是先问一句:“您吃过荷花姜吗?”如果对方说没有吃过,丁吾雍会说一句:“味道有点特别,不是人人都喜欢,您确定要试一试吗?”

但是那个女子,第一次吃了荷花姜———那是丁吾雍和笋、土豆、蛳鱼鳃、猪肉片一起炖出来的荷花姜,马上大声说:“老板,这个真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

丁吾雍说:“你喜欢就好。”

那个女子问:“这个叫什么?”

丁吾雍说:“荷花姜。”

女子把筷子上的荷花姜转动着看,一边说:“这么好看,到底是花还是菜?”

丁吾雍说:“这个,不好说,是花,也是菜。”他把手里的金枪鱼中段切好了,加上一句,“明明是花,人把它当菜吃,它就是菜;明明是菜,你把它当花看,它就是花。”

一身黑灰色的男人深深地看了丁吾雍一眼。丁吾雍有点后悔自己话太多了。

那一眼,让丁吾雍想起了一句话“他的俊目一贯含有清莹的倦意”,木心这样说罗马的培德路尼阿斯。丁吾雍喜欢过木心,《哥伦比亚的倒影》《即兴判断》都读得很熟。

那个女子,丁吾雍后来在心里叫她“荷花姜”,不是因为她爱吃荷花姜,是因为她与荷花姜颇有几分神似:俏丽,鲜艳夺目,但不是“甜”那一路的,更不柔弱,相反从外表到质感到气味都是洗练明媚和动荡妖娆的奇异统一,具有一种容易引起争议的、特殊的刺激感。

但是这两个人罕见地般配。男子出色,女子也出色,而且男子像一个黑色的瓷碟子,托着荷花姜的尖、俏、艳,格外显出她的醒目,而荷花姜也反衬出他的不动声色和深不可测。

突然有一天,那个一身黑灰的男人不见了,荷花姜一个人来。

她一个人坐着,脸上的表情让丁吾雍知道今天那个男人不会出现。但是她的胃口还可以,和那个男人在的时候差不多,只是酒喝得多。她自己一个人喝,点的是烧酒。过去丁吾雍给她推荐过出羽樱和白波,她喝了几种之后选定了另一种———黑雾岛。每次都喝个半瓶左右,剩下的就存在这里,本来应该问她姓什么,但是丁吾雍当着她的面,写上了“姜”,他说:“荷花姜的姜。”女人深深地看了丁吾雍一眼,眼光里似乎有遇上知己的感觉,又似乎第一次有了怨恨和委屈———在这里出没这么久了,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能公开。

每次吃完她都是自己走的。丁吾雍心想:以前他们两个都喝酒的时候,都是那个男人的司机开车吗,还是找人代驾?现在她一个人来,是另外有人接,还是干脆打车回家呢?

丁吾雍的好奇心仅止于此。因为这个城市里,盛产的就是男女间的各种相遇和离散,何况是这种女人遇到这种男人。女人越出色越不容易甘心,男人越出色越多顾忌,花落水流,无可奈何,那是一定的。但是,他们都是这个城市里的人,他们不会有太出格的举动,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个别死心眼的,也许一年?感情创伤是有期徒刑,刑期都不长,刑期一满,也就都过去了。释放了自己,新一季衣裳一着,换个发型,阳光下面,又是光鲜的、体面的、没有过去的城市栋梁了。

丁吾雍料错了。有一天,这女人出现,穿了一身黑色的吊带连衣裙,脸上没有化妆,素颜本来很好看,却偏偏突兀地涂了烈焰般的口红,让丁吾雍非常不习惯。当然,心情不好的女人,这个程度的反常才是正常。

她不坐平时的吧台角落,而是坐到吧台的中间,喝着喝着,对丁吾雍说:“我请你喝一杯。”

丁吾雍不废话,递过去一个杯子,她给他倒上,丁吾雍喝了一口,似乎出于礼貌地说:“吃得还可口吧?”

她抱歉地笑了一下:“一直忘了说,你的手艺真好。”

丁吾雍说:“谢谢。”

她看了看他,突然说:“你也话少。”

丁吾雍微笑,等着她往下说。

没想到她不说,而是反过来提问:“你怎么不问,他到哪儿去了?”

丁吾雍又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不知道对方是否愿意说,还有,酒醒之后会不会后悔。如果后悔,她就不会再来了,那样的话,这里就会失去一个喜欢荷花姜、长得也像荷花姜的客人。如果那样,他宁可她什么都不要说。况且,丁吾雍真的不算一个好奇的人,因为他相信太阳底下,真的没有新鲜事。

但是这一刻,这女人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丁吾雍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太自信了。他的预感马上被证实了,她身子探过来,凑近了丁吾雍,用一种介于耳语和正常对话之间的音量说:“你不问,是因为你猜到了,对吗?”

丁吾雍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她说:“对,他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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