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来的时候顺便结就可以了,你还特地来。”丁吾雍说的是真心话。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一辈子都不会赖账的。荷花姜,就是这种人。其实那个一身黑灰、眼睛里有清莹倦意的男人,也是这种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欠了这个女子的。
荷花姜的脸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异样,要存了心仔细搜索,才能看出眼皮略略有点肿,脸色不如平时好,除此之外,依然是一个引人注目、打扮入时、举止得体、行动流畅的摩登女郎。上海的黄金乃至钻石地段有许多高级商务楼,而这些现代女郎的气场让人坚信她们有能力敲开其中的任何一扇门,在正南朝向、一尘不染,光线、温度和设备都无可挑剔的房间拥有一个任她们自如挥洒的位置。
她们的妆容含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轮廓秀美、神情矜持而举止干练,在她们脸上,你看不到黑眼圈、细皱纹和斑斑点点,那些都在十分服帖的粉底霜下面;你更看不到哭泣、动怒、灰心、丧魂落魄的痕迹,那些都在她们心里,就像藏进了深海之中。女人心,海底针?说这话的人还是小看了女人。女人心,就是海本身。
“我要到外地去一段时间,接下来要几个月不来了,所以今天来一趟。”
丁吾雍马上想:太好了!他从此不用见到这个女人了。如果她是真的出差,离开一段时间,可能会因为换了环境而想开,总之应该不会再来这个伤心地了。如果她是逃走,那也帮了丁吾雍的一个忙,那样,她就和丁吾雍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丁吾雍也不需要再纠结了。
她真的消失了。半年过去了。
偶尔,看到钵里的荷花姜,丁吾雍会微微有点出神,这么好看,怎么可能sharen?可是,锋芒毕露,又好像有点杀气。这样的女人,会是什么命运呢?空闲的时候,丁吾雍有时会望着那两个位置。曾经坐在那里的那两个人,他们都在哪里呢?甚至,那个男人,还在这个世界上吗?从今以后,不可能再看到那样悦目的一对,出现在自己的店里了。不知道为什么,丁吾雍真心觉得遗憾。
到了年底,生意忙了起来,丁吾雍渐渐不再想起那两个人。
一天,七点的时候,正在忙碌的丁吾雍,看见当班领座的小茉莉带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风韵犹存,一身讲究得稍微有点过分的打扮,脸色倨傲中有几分阴郁。走近几步,她身后的人露了出来,竟然是那个男人,那个一身黑灰。
丁吾雍大吃一惊,以至于习惯性的“欢迎光临”都中途变了调门,小茉莉不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没有死?他还好好的,那么就是他不要荷花姜了。荷花姜说的是气话。不要荷花姜,居然还带着自己的老婆到这里来?丁吾雍觉得自己错看了这个男人,谁知道是这样的人,完全不在道。上海滩的餐厅酒家天上繁星似的,这个人带不同的女人,偏偏来同一家,胆子倒也不小。他就不怕这么多双眼睛吗?
小茉莉直接把他们带进了包间,丁吾雍心里冷笑一声。等到小茉莉过来,丁吾雍问:那两个人谁说要进包间的?小茉莉说,他们预订的。有个男人打电话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男的本人,说要一个小包间。
这就奇怪了。和情人倒光明磊落坐在外面,带老婆反而一定要躲进包间,什么年头?什么人?
丁吾雍亲自上菜。那两个人在交谈,但是不起劲,零零碎碎听到什么“学校”“租房子”“美金”“同学”。丁吾雍实在猜不透这两个人在谈什么,而且感觉他们的关系,坐下来细看,也不那么像夫妻了,倒有几分像讨债的和欠钱的。
等到要上雪花和牛涮涮锅的时候,丁吾雍在大托盘里放上了一个青海波纹小碟子,里面是三枚盐渍荷花姜。盐渍过的荷花姜,娇艳的颜色暗淡了许多,但是转成了一种憔悴的风情,充满了欲言又止的过去。上桌的时候,男人看了一眼,说:“我们点这个了吗?”丁吾雍说:“这是送的。”一身黑灰的男人看了一眼荷花姜,然后看了丁吾雍一眼,丁吾雍接住了他的眼神,两个男人似乎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丁吾雍还没出包间,就听见男人毫不避忌地说:“钱我带来了。”他把一个厚实的信封交给女人,信封口是开着的,看颜色就知道是美元。又是现金,只用现金。这是个固执的人。
出了包间,丁吾雍转身拉上拉门的一瞬间,听见女人平淡地说:“明年一年的够了。”
什么够了?这个女人一年的开销吗?如果他们是夫妻,怎么会这样一年一次给钱?如果不是,又为什么要给钱呢?丁吾雍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过了几壶酒的工夫,拉门开了,那个女人出来了,走了。谁都不知道她那个华丽的漆皮包里比来的时候多了什么。丁吾雍这时候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进包间了。但是这一点点合理,像太少的水,不能熄灭他的好奇之火,反而让火更加熊熊燃烧起来了。
那个男人并没有跟出来,而是又叫了一瓶烧酒,开始自斟自饮。
一个小时以后,丁吾雍进去添茶。他心里好奇,但丁吾雍是个在上海滩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这种人,无论心里想什么,做出来,总归是合理的———至少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时候进去,是餐馆的常规动作,就是以添茶的名义,看看客人是否要添主食、要咖啡,或者是否要埋单。如果遇上客人酒足饭饱还想独自坐一会儿,就会添上热茶,然后不动声色地出去,让客人自己安静地剔牙、打饱嗝、发呆或者独自疗伤。平时这件事是服务员做的,今天既然是丁吾雍自己负责这个包间,那么,他可以让服务员来接手,也可以自己去。
此刻,丁吾雍拉开了门,进去添茶。
茶水注入茶杯中,细细的清香腾起。一身黑灰的男人说:“谢谢。今天你亲自照应。”
丁吾雍说:“不客气。”他注意到男人有了酒意,脸红了,精神看上去和过去不同,没有那股有棱有角的气势了,但萎靡里透出轻松,显得真实。就说:“今天吃得还可以吗?”
这个“还”用得妙。既表示委婉和分寸,也可以是“依旧”“如常”的意思,加上“今天”这个提示,那就是在问:过去喜欢的口味,隔了一段时间,你觉得怎么样?重点是:有过去。
“很好。你这里的菜一直地道的。”
丁吾雍听见他用“一直”,居然是对过去的一切认账的口气,就说:“说起来,您有一阵没来了。”这话是试探,但也可进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