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逸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僵硬是从他的脊椎开始的,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蔓延,像是一条蛇在他的脊柱上爬行,所到之处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神经都收紧了,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不想提这个名字,不想在现在——在这个阳光明媚的、空气清新的、裴玉靠在他肩膀上喝豆浆的早晨——提起那个名字,不想让那个名字进入这个画面,不想让那个名字污染这个他们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的、脆弱的、随时都可能崩塌的日常。
但他知道,他不能不提。
因为裴玉需要提。
因为这件事——昨晚发生的那件事——不会因为不提就消失。
它会一直存在,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们之间,扎在裴玉的心里,扎在程逸的心里,扎在他们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接吻之间,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沉默的、永远都在那里的第三者。
不拔出来,它会发炎,会化脓,会感染,会让整颗心都烂掉。
“应该在睡觉吧。”程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平静到像是一个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陌生人,平静到像是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每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不像话,“或者已经醒了,正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酒店里,正在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会记得吗?”
“不会。顾沁说过,那盏灯的效果是永久的。永久的意思是——从那一刻开始,那些记忆就彻底消失了,不是被压到潜意识里,不是被藏在某个角落里,而是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不会留下。”
“永久……”
裴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的复杂情绪——释然是因为谢迪不会记得,不会到处宣扬,不会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颗定时炸弹;遗憾是因为——也许她也希望自己能像谢迪一样,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在谢迪身下是什么表情,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不记得那些让她想起来就觉得恶心的事情。
她低下头,手指在豆浆瓶的瓶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动作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的恍惚,指甲在塑料瓶身上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距离里,那声音像是一颗一颗的小石子,被一颗一颗地丢进程逸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永久地忘掉……也挺好的。他不用像我一样,记住那些不想记住的东西。他不用像我一样,每天早上一睁开眼,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那些画面。他不用像我一样,看到自己的男朋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他还愿意要我吗?’”
程逸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座位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被冻僵的小鸟,翅膀扑腾着,但飞不起来。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他的体温去温暖她的手指,用他的存在去告诉她——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走,我还没有不要你。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多秒。
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早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在赶时间”的表情,每个人的脚步都带着一种“我有地方要去”的笃定。
他们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人知道这辆公交车上坐着一个刚被诊断为白给病的女孩和一个刚刚亲眼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男孩。
没有人知道。
因为那些都是秘密。
而秘密——程逸想——就是要烂在肚子里的东西。
三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两人没有去上课——思修课已经过半,去了也是坐在最后一排发呆,看着那个老头儿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不如直接去食堂吃饭,至少食堂的米饭是热的,至少食堂的菜还有味道,至少食堂的嘈杂可以掩盖他们之间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他们在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像是两个在密谋什么秘密的共犯,又像是两个在躲避什么追兵的同谋。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十一点多——大部分人还在上课,只有少数几个没课的学生在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洒在他们的脸上,洒在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上,把白米饭的每一粒都照得晶莹剔透,把番茄炒蛋的红色和黄色照得更加鲜艳,把紫菜蛋花汤的表面照得像一面小小的、金色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