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昨天那套白色的水手服和百褶裙,头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干净,清纯,像是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百合花。
但她看程逸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她的眼神里还有那种“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的天真和坦然,还有那种“我只是你的女朋友”的简单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
但今天,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程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像是“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的默契,像是“我们一起守护一个秘密”的共谋,像是一面被重物压过的镜子,虽然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但仔细看能看到无数条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像是一张蜘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裂。
程逸知道,那面镜子已经碎了。
只是他们还假装它没碎。
两人走出酒店大门,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像是要把人的鼻子冻掉的凉意。
那凉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程逸的脸上、手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但和昨晚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的寒意比起来,这点凉意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昨晚的寒意是从里面往外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任何衣服、任何围巾、任何暖气都挡不住的。
街道上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八点多——大部分人要么已经在上班的路上了,要么还在被窝里赖着。
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那声音在建筑之间回荡,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鼓掌,回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程逸牵着裴玉的手,走在人行道上。
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身后,像是两个人在跳一支慢舞——不,不是“像”,他们就是在跳舞,跳一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音乐的、没有观众、没有掌声、随时都可能跳错的、笨拙的、但谁都不肯停下的舞。
“冷吗?”程逸问。
“有点。”
程逸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
那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材质,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那是昨晚他在空调外机上趴了那么久留下的,是他在冷风中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吓出来的冷汗的味道。
裴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灰色的围巾上沿眨巴着,像是一只躲在树洞里的、受惊的小松鼠,又像是一个躲在面具后面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害怕被看到真实表情的孩子。
“好暖。”
“那是,我的体温。”
“臭美。”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倒下的老人。
车上人不多,后排有几个空位。
程逸牵着裴玉走到最后一排,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的扶手被他收了起来,他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公交车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倒退——那些低矮的商铺、老旧的居民楼、光秃秃的行道树、竖在路边的广告牌、写着各种口号的大红横幅,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像是褪了色的色调,像是一幅被放在阳光下暴晒了太久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变得暗淡了,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模糊了,所有的细节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裴玉靠在程逸的肩膀上,手里捧着那瓶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豆浆的甜味和温热的气息,那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抚摸着,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脖颈上爬行。
“程逸。”
“嗯。”
“你说……谢迪现在在干嘛?”
程逸的身体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