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舅舅回来是找对象来的,五舅舅结婚比较早,本来四舅舅没结婚,五舅舅是不能比四舅舅早结的。四舅舅是个慢性子,找个对象也慢吞吞的,五舅舅早早地就找好了对象,等了一年,又等一年,等不及,就先结了。去澳大利亚前,也有不少人给四舅舅介绍对象,四舅舅不急,说澳大利亚也有女人的。去了澳大利亚,四舅舅找不到工作,每天在街头卖早餐,没有人找刚去澳大利亚没有工作的四舅舅结婚。四舅舅只能回来找。四舅舅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了一台双卡录音机。胡桃刚工作,医院里国庆节排练节目,录音机老卡带子,胡桃把四舅舅带回来的双卡录音机带到医院,顺便把四舅舅也带去看她们排练。四舅舅再回澳大利亚的时候带走了其中一个叫黄丽玲的护士。这速度,和四舅舅一贯的慢性子形成鲜明对比。胡桃说,她本来想把同科室的林静介绍给四舅舅的,没想黄丽玲下手比林静快。
黄丽玲跟着四舅舅去了澳大利亚后,每天早上和四舅舅一起推着餐车在华人街卖早餐,起初以为只是卖一段时间,很快就可以在医院找到工作,澳大利亚医院护士工资很高,但是在医院上班需要有证,黄丽玲英语不行,考了几次考不下来。一年后黄丽玲的爸妈兴高采烈地飞到澳大利亚去看女儿,结果发现女儿在街头推着餐车卖早餐,没想到女儿在澳大利亚的生活是这样子的。澳大利亚大街上车开得飞快,过个马路险象环生,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把命丢在这里。黄丽玲爸妈不敢出门,坐在家里唉声叹气。他们回来的时候把黄丽玲强拉了回来。与其在澳大利亚过最底层的生活,不如回来过中不溜的日子,在中国,一个医院的护士,好歹是受人尊重的。黄丽玲回来后从不对人说起在那边的生活,只说和四舅舅感情不好。认识才几天就结婚,感情能好吗?胡桃说。她没有揭穿黄丽玲,但是对黄丽玲很鄙夷。黄丽玲又回到医院上班,只是成了临时工,编制没有了,工资也低了许多。大家暗地里嘲笑黄丽玲得不偿失,黄丽玲也知道大家在嘲笑自己,她觉得一定是胡桃在背后说了什么,在医院碰见胡桃,胡桃跟她打招呼,她理都不理,头一偏就过去了,把胡桃气的。黄丽玲跟四舅舅走的时候,我们还叫过她四舅母呢,她咋能这样子。伊宁市的花城那边,大世界舞厅刚开张,黄丽玲下班后穿着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露肩连衣裙和细高跟鞋,闪亮地出现在舞厅。伊宁市很多人都还不会跳舞,黄丽玲在舞池里犹如跳舞皇后。我们怀疑她的舞其实是在国内暗自学的,在澳大利亚天天忙着卖早餐,有时间去跳舞吗?胡桃和医院的同事们去舞厅学跳舞,三十米开外就能看见黄丽玲正和某个男人眉目传情。后来黄丽玲嫁给了一个来伊宁做生意的广州人,广州人说着“细啦”“嗨啊”的广东话,请医院的护士们喝汽水。黄丽玲也给胡桃递一瓶,胡桃不想接,林静帮她接了。林静对胡桃说,她得谢谢黄丽玲,要不,从澳大利亚灰溜溜地回来的可能就是自己。黄丽玲很快跟着广州人去了广州。这回应该不用卖早餐了,胡桃揶揄。
四舅舅后来又结了婚,给我们寄过一张照片,和四舅舅站在一起的女人金发、胖———不是一般的胖,年龄不好确定。我们对不同人种女人的年龄判断不是很有把握。反正这个女人应该比四舅舅大许多,不过,显得老相也说不定。苏梅兰看着照片说,这么胖的女人,又这个年纪,可能生不出孩子。果然被苏梅兰的乌鸦嘴说中。四舅舅一生无儿无女,老了住在养老院里。四舅舅自己的解释是,澳大利亚的女人不喜欢生孩子,很多家庭都丁克,老了就住养老院。“丁克”
这个词我们第一次听到,感觉很时髦。“养老院”在我们这个地方听起来也比较陌生。四舅舅跟胖女人结婚后,跟被传染了一样也胖了起来。十多年后他又回过一次国,将近三百斤的体重,走路都艰难。四舅舅说,澳大利亚女人喜欢吃高热量的食物,她逼着他吃下去的那些肉和奶油,最后全都变成了他身上的肉和脂肪。再这样继续胖下去,他就没法儿回来了,飞机上的座椅根本塞不下他肥大的屁股。四舅舅这样说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嘶的笑声。对于一个这般肥胖的人而言,笑起来的时候难免全身颤抖,加之他脸上的表情,让人误以为他是在难过地抽泣。
可能是黄丽玲的经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反正人是很容易就忘记那些久未谋面的面孔的,胡桃和八舅舅的信件往来越来越少,我们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关心澳大利亚的消息。我们这边的生活越来越丰富,不再像以前那么单一。一九八八年八舅舅回来的时候,苏梅兰的磨面坊已经如二舅舅设想的那样变成了磨面厂,磨面机由一台变成了好几台。门口的拖拉机和大卡车上高高叠着一麻袋一麻袋等着磨的麦子。二舅舅去澳大利亚一年后,不等苏梅兰开口就寄回来一笔钱,苏梅兰买了第一台钢磨,在三岔路口榨油坊的旁边开起了磨面坊。
那台可以自动磨面的机器每天大口吃进麦子,吐出面粉。这是当时最先进的磨面机,磨出的面粉分好几道,第一道的面最白最细,做拉条子,能拉得又长又均匀。水磨磨出的面粗,做拉条子不筋道,老是断。很小的时候我跟二舅母去纳达齐牛录玩儿,见过水磨,巨大的水声和石磨转动的声音淹没了纳达齐牛录其他的声音。二舅母说冬天河水封冻,水磨就停在那儿没法儿转了,整个纳达齐牛录安静下来。习惯了水磨声音的纳达齐牛录人,以为自己的耳朵聋了。在纳达齐牛录,春天来没来,听水磨的声音响没响就知道了。水磨的声音是纳达齐牛录春天的标志。不知道二舅母在澳大利亚会不会想起纳达齐牛录的水磨声。二舅母曾经抱怨水磨磨出的面,面粉和麸皮混在一起,要用筛子筛过,将面粉和麸皮分开,才能做锡伯族大饼,这道工序很费力。钢磨不用,自动就把面粉和麸皮分开来了。苏梅兰买的第一台钢磨,下崽一样,很快繁殖出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磨面坊前面空地上停着的毛驴车和马车挤成一团,毛驴大叫,拴在木桩子上的马互相尥蹄子。每天地上都会留下一堆堆的驴粪蛋子和马粪蛋子。苏梅兰在牲口的粪蛋子中踮着脚走路,有一天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一堆热乎乎的粪蛋子上,爬起来后,她果断把磨面坊搬到城外的巴彦岱,又买了些钢磨,招来工人,自己当起了磨面厂的厂长。磨面厂不再磨零碎散户的麦子,直接跟一些承包了上千亩地麦子的农户订合同,专门加工他们的麦子。这些麦子用拖拉机或者卡车运来,停在磨面厂门口,苏梅兰穿着束带风衣,高着嗓门指挥人搬麻袋,俨然一副女强人的架势。八舅舅回来,我们家已经大变了样,新家具闪闪发亮,窗户扩成了双扇的,大门换成了拱形门楣的铁艺大门,有了种高门大院的感觉。院子里的空地不再种菜,全种上了花。种菜和种花都是胡嘉木的长项,他能把天竺葵嫁接出很多种颜色,把单瓣的海娜花变成复瓣的,蔷薇树篱被修剪成彩虹的形状。一个在戈壁滩上挖过死人骨头的人,用一座繁盛的花园掩盖了心底里的一片荒凉。八舅舅这个海外华侨,穿着牛仔裤旅游鞋,在我家开满了花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他走过的距离,都可以走到胡桃上班的医院了。胡桃在晚上八点钟下班,脱下白大褂,穿上连衣裙,迈着精确计算好的优雅步伐,准时出现在羊毛胡同。
晚上吃过饭后,八舅舅和胡桃一起站在朦胧暗影的黄昏中说话,他们说了好长时间,但最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整个过程胡桃不停地揪着花瓣,她站的地方,凡是能够着的花,全被她揪秃了。我们猜胡桃在跟八舅舅说外科医生。
胡桃跟他们医院的一个外科医生产生了点情愫,那个外科医生借着给胡桃看腹部肿块,摸了胡桃的乳房。肿块其实不是肿块,是副乳。一般女人副乳长在腋下,胡桃像母猪一样,从胸部到腹部长了两排隐形的副乳,虽然没有显形出来,但每个月一到生理周期,两排副乳就隐隐地胀痛,摸上去好像有一个乳头般大小的核。胡桃又羞又难过,外科医生安慰胡桃,这没什么,每个人在胚胎时,从腋窝到腹股沟的两条线上都长有六到八对乳腺的始基,出生前,除胸前的一对保留,其余的都退化了,但也有极个别的人,没有完全退化,胡桃就属于极个别人。一个女人有这么多暗藏的乳房,生理产生反应的时候,所有的乳房也会集体地发出反应,这也太迷人了。外科医生把胡桃平放在检查床上,用手指轻轻按压,找到副乳的位置,用圆珠笔一个一个画出来。等他画完,他发现胡桃的乳房,简直像一个星系一样复杂。他一个一个地亲吻,抚摸。胡桃躺在那里,被外科医生摸过的乳房,散发出一股熟桃子的味道。这种味道一经散发,就收敛不住。胡桃下班回家,从苏梅兰面前经过,苏梅兰闻到胡桃身体散发出的气味。这味道太浓了,没能逃过苏梅兰的鼻子。一九七九年的那个冬天,如果苏梅兰的鼻子冻掉了,她就不可能闻到胡桃身上的熟桃子味。苏梅兰打听了外科医生家的条件,觉得还是不要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的好。外科医生的母亲是伊犁州的某个领导,我们在电视机前守了三天,就有两天在伊犁新闻上看到她短暂地出现过。短发,深色套装,眼睛往上看。我们的妈摆出妈的威严,对胡桃说,买马看母,外科医生母亲跟大舅母很像,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跟这样的人家相处,会有一种压迫感。苏梅兰坚决不许胡桃和外科医生继续交往下去。胡桃表面上很听话,断了和外科医生的那点情愫,回家也绝口不再提起外科医生。苏梅兰甚是欣慰。但这种欣慰没持续多久,有一次胡桃下班回家,苏梅兰又从胡桃身上闻到了可疑的味道,她知道胡桃没有听她的话。
也许八舅舅回来能改变事情的走向。
八舅舅回来的原因和四舅舅一样,但他不像四舅舅那么目的明确。八舅舅每天在羊毛胡同晃悠或者去伊犁河边转悠,他还一心想着找到那个围墙有缺口的苹果园把《西域毒草大全》还给看果园的老汉。八舅舅把那本书带到了澳大利亚,他走的时候竟然没有扔掉它。
啤酒花大婶又开始隔三岔五地来我们家。苏梅兰没时间做啤酒,啤酒花大婶做好了,用装伊宁大曲的方形塑料桶装着拎到我家。她教给苏梅兰做的其实是格瓦斯,盖子打开,砰地冒出一股气。装在玻璃瓶里,弄不好会baozha。苏梅兰以前做的时候,发酵的过程中baozha过一次,觉得危险,就不做了;啤酒花也不种了,那东西长得快,葡萄藤都被它挤得没地方爬了。啤酒花大婶比以前胖了很多,我们改叫她啤酒桶大婶。四舅舅回来那年她还没这么胖。她本来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四舅舅的。这次她想把另一个女儿介绍给八舅舅。胡桃见过啤酒桶大婶的另一个女儿,另一个女儿去医院打过针,胡桃给打的,长得还可以,臀部的皮肤比脸白,人挺苗条的。苏梅兰说,啤酒桶大婶年轻的时候长得也不错,也挺苗条的。看见啤酒桶大婶现在的样子,就可以想象出她女儿以后的样子。
八舅舅不见啤酒桶大婶的女儿,也不见其他人,他谁都不见。我们觉得他这次回国,纯粹就是打着找对象的借口回来玩儿的,或者说,是回来看胡桃的。
六舅舅和七舅舅已经找了当地的华人女友准备结婚,他们已经勉强融入了当地的生活。八舅舅不找,做电工之余穿着沙滩裤戴着墨镜躺在海边晒太阳,皮肤晒成了棕色。八舅舅在海边光着膀子吹着海风的身姿,跟在伊犁河上滑冰的身姿一样帅,吸引了不少白种姑娘的目光。白种姑娘不会忸怩作态地问八舅舅住哪儿,直接抛飞吻,吹口哨。八舅舅跟她们去跳舞,去喝酒,但没有下文。胡桃问八舅舅为什么没有下文,八舅舅想了想,说找不到缺口。八舅舅还是八舅舅,说话跟谜一样。皮肤晒成了棕色的八舅舅回到羊毛胡同,说话依旧汉语和维吾尔语熟练地切换,依旧喜欢吃苏梅兰做的剁掉了鱼头的椒蒿炖鱼,澳大利亚只是从表面上改变了他,他看世界的眼睛还是黑色的,没有变蓝,也没有变褐。八舅舅依旧喜欢带着我们去伊犁河对岸疯玩儿,那片锡伯族人的领地里散落着孤独吃草的马,蓝色胡麻花一直开到天边,有人在落日旁升起了细细的炊烟,迎着风向,就能闻到烧茄子和烧辣子的味道。八舅舅在伊犁河边找到了几种《西域毒草大全》里的毒草———菊蒿、棘豆、醉马草。八舅舅感叹,如果不是去了澳大利亚,他应该是一个兽医,在草原上骑马,和牛羊打交道,熟记书里的每一种毒草,而不是一个跟金属丝和绝缘体打交道的电工。他不喜欢纺织女工的直线思维,更不喜欢金属丝直线式的乏味生活。我在草堆里捡了几个马屁泡,这是一种菌类,小时候我们把这东西当球踢来踢去,有时候用它来搞恶作剧。胡桃从我手里拿过马屁泡,扔到八舅舅脸上,马屁泡噗地baozha开来,里面的褐色粉末像释放的烟幕弹,喷了八舅舅一脸。胡桃说,你为什么去澳大利亚?你如果不去澳大利亚……胡桃没有往下说,她说话跟苏梅兰一样,喜欢说半句。
伊犁河边的湿地里,长着一片癞蛤蟆草,八舅舅说癞蛤蟆草其实就是新疆曼陀罗,有毒性,可以迷醉人。这种草我们很熟悉,夏天开白色喇叭状的花,花落之后结出乒乓球一样大小的刺球,踢一脚,刺球就会散发出臭气。人的梦有时也会散发出这种臭气。有一段时间,胡桃在睡觉时就经常散发出这种恶臭。
那段时间她正经历一些烂事,这些烂事不宜张扬,闷在肚子里,最后只能通过梦散发出来。
但一九八八年八舅舅回来的时候,胡桃的梦还不散发恶臭,更像是马屁泡释放的烟幕弹那般的褐色粉末。胡桃对八舅舅说,十四岁的时候,我看见你骑着自行车从羊毛胡同东边过来。羊毛胡同的冬天,马车甩着铃铛哗啦哗啦地跑过,结冰的路面被马蹄子踩踏得坑坑洼洼,你骑着高难度的花样式冰上自行车,一路摔着跤来到我跟前,下了车,用两腿夹住车轮,把摔歪的自行车把拧正,再在车链子上哐哐猛踢几脚,惊得蹲在围墙上的乌鸦一只接一只飞起来,像一团散开的黑煤烟。
八舅舅说,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胡桃说,你是我的初恋啊。
我们都以为八舅舅和胡桃会发生点什么,他们经常坐在花园里说话,但身体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有一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花园里一片漆黑,八舅舅和胡桃好像被吞了进去,月亮出来的时候,他们又被吐了出来。他们坐在那里,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得更近,也没有变得更远。
苏梅兰有些矛盾,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舅舅们在澳大利亚过得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大舅舅还在领失业救济金,二舅舅还在野外工作队晒得跟土著一样黑,六舅舅七舅舅还在往墙上刷涂料,八舅舅还在当电工。如果是在国内,苏梅兰是不会允许胡桃和一个电工谈恋爱的。外科医生怎么说也比电工体面。胡桃可能也是同样想法,她下班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要到睡觉时间了才回来。八舅舅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形单影只。
八舅舅要回澳大利亚的那天,突然冒出来一个女的,拿着一张黑白集体照,跑到我家来找八舅舅,说自己是八舅舅的小学同学。她指着第二排最边上穿格子衣服的矮个子女生,说那个就是她。她报出名字,八舅舅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疑惑和不确定,显然是女大十八变,已经变得根本认不出来了。我们拿着照片,从几十个人头中找了半天,找到了八舅舅。八舅舅也有变化,但不至于变得认不出来。
我们送八舅舅走,那女同学也跟着去。八舅舅上车的时候,女同学突然扒拉开我们,挤过去附到八舅舅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感觉她是往八舅舅耳朵里灌了一剂毒药,八舅舅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目光有些飘摇起来。送走八舅舅后,苏梅兰说,这个女同学,不像个正经女人。胡桃说,八舅舅的这个小学女同学,说话的声音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苏梅兰没有接茬儿,她气哼哼地给胡桃准备嫁妆去了。不准备难道等着丢人现眼吗?胡桃经常很晚才回来,说不定肚子哪天就鼓起来了。为了不被外科医生的母亲低看,苏梅兰给胡桃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彩电、双缸洗衣机、电冰箱娘家全包了,“三金”也买了,毛料买了好几身。绝不能被人家高高在上的气势压倒,否则一辈子都被压着抬不起头,苏梅兰教导胡桃。但胡桃没我们的妈这样的心气儿,外科医生的母亲只给胡桃准备了一身毛布衣料,颜色还是很老气的深灰色,估计是谁找她走后门送的礼,胡桃居然就毫无意见地接受了。更有甚者,结婚当天,本来说好用自行车来接新娘子的,结果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对外科医生说,羊毛胡同那样的地方,离伊犁宾馆不远,自己走着来就好了。苏梅兰像被狗咬了一样跳起来,坚决不许胡桃自己走着去。结果新娘子没有到场,开席时间到了,酒席照样开吃,吃得热热闹闹。吃完后,喝得东倒西歪的外科医生来我家把胡桃带走了。结婚证都领了,还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