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回头你自己跟导游报名。”
“报啥?”
“你不是要去看芭蕾舞吗?”
“对,老樊也要去。”
“老樊又是谁?”
“我同屋啊,赌神。”
“他不去casino啦?”
“他说在巴黎看过红磨坊,精彩得很。”
“那是大腿舞……”
出来后,父亲脾气好得很,对比之下,她暴躁又苛刻,还咄咄逼人。她觉察到了,停了嘴。或许潜意识里,她在保护一句英文也不会讲的父亲。她摇摇头,走出包厢。
临行前,她去给父亲收拾行李,清理出一堆旧衣服和破烂。父亲站着看她把东西全塞进垃圾袋,趁她不注意,又悄悄把东西掏出来。父女俩争了几句,父亲同意旧衣服进小区回收箱,“破烂”放进小阁楼。
小阁楼得站在梯子上才够得着门,她爬上去了。里面堆着更多破烂。翻检了一会儿,她看见已经长霉点的琴盒。母亲离开后,父亲再没拉过小提琴。
傍晚父亲出门散步,她把琴盒取下来。松香从盒子里滚落出来。琴弦上积着虫壳。蛀虫都早已僵死。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把琴带走,最后还是放回了阁楼。
小提琴有四根弦。弦与弦并不相交,只有在琴弓和手指的触摸下,它们才发出和弦音。父亲应该比她更懂得这一点。
车厢连接处没人,牲畜、村舍和大片的农田掠过。村舍的屋顶有红有蓝,农田则是黄绿色。色彩闪烁跳动进入她的眼底。
很小的时候,她就显露出了对色彩和造型的敏感,对父亲擅长的植物学和音乐则毫无天赋。父亲鼓励她专注观察事物,比如在他们兴趣的交集———植物上。植物也是万物之一,父亲正巧懂得它们。叶片里汁液涌动,会低语。光合作用让植物焕发活力,根茎在运动。于是她知道,只要看得足够久,足够仔细,事物的面貌就会如试纸上析出的盐一样显形,留下人类眼睛可辨认的痕迹。从眼睛到头脑,从头脑到双手,她试着记忆、想象与转化,用色彩和线条来表达。可在传达这件事上,天赋将人区隔。极少的幸运者才能创造,她只是转译、搬运,学会一些东西,再教给人。
像父亲一样,当个教书匠没什么不好。从美院毕业后,她找了所中学当起了美术老师。对她这样的本地人而言,工作并不是决定能否在这小城活得像样的关键,她也就随意处理自己的喜好和职业。陈鹏远对她的工作倒是满意,每年两个假期,又无升学压力。男人兴许都这样,妻子和女友最好是幼儿园老师,其次是护士,既不会占用过多精力,又能为家庭做出贡献。她不经意地笑了,像是对过去的自己。
倒也有许多快乐的事。比如看学生的作品。孩子不关心人类社会既有的分类和所属,只描摹心中的图景,因为手里有一盏小灯。这灯照亮他们的感官,让他们能听到最细微的声音,主要是他们相信能听到,比如昆虫们的振翅声何尝不是低语?于是,孩子拥有自己的王国,对万物有独特的命名方式。其中部分孩子,日后会将这些幻想的名字与正式的命名相对照,从而获得秩序,成长出大人的外形。少数孩子,却可留住手中的火。
或许,她应该对手中的火苗更加确定。她快步走回包厢,想马上找到父亲。
父亲正跟邻座的俄罗斯大妈比画着说笑。大妈分巧克力给父亲。两人喝着红茶。茶很香,氤氲着水汽。
老樊趴在包厢门上,大声对父亲说:“老彭!你可以啊!”
父亲冲他摆摆手。
老樊不走:“我也想有个‘喀秋莎’啊!”
老樊跑到父亲身边挤着坐下,打量着俄罗斯大妈:“绿眼睛!”又对父亲说:“这导游也不安排我们去看看马戏!俄罗斯大马戏,多好看,多刺激!死人坟头倒是看了好些!”
“今晚不就看芭蕾舞了吗?”父亲说。
“你真该去拉斯维加斯走一趟。”
“美国啊,太远啦。”
“中国澳门也行啊!男人怎么也该去见识见识。”
老樊发现她一直瞪着自己,就笑嘻嘻说:“哎哎,我跟你爸爸可是有缘。我们俩下乡的知青点,只隔着两个大队呢。”
又对父亲说:“老哥哥,你们知青点当时是不是烧死过人?你在不在?”
父亲半垂着眼皮,像是陷入回忆,半晌才对她说:“唉,我的伏特加你收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