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着去喜欢她们,但又不敢真的喜欢她们,担心她们迟早会从她生活里消失,而她就会像弹簧坏掉的玩具,被失控的余震摇出一颗更破碎的心。父亲向她示范着爱,但这只是对女儿的爱、血缘之爱,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无关的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忍耐、渴望恒久的爱。
父亲问过,为什么非得现在去旅游,他不爱旅游。
她说:“你去年跟团去台湾不是很开心吗?回来唠叨了半年。”
父亲说:“你工作也挺忙的,不用陪我。”
她说:“谁要陪你啊,我抽奖抽中的。”
父亲说:“那叫鹏远跟你一起去。”
“他啊,他去过了。”
她觉得在她成长的日子里,父亲也是这么哄她的。
双人旅行套餐是年会抽奖抽中的,不过不是她抽的,是陈鹏远。兑换券过期前,他们打算一起用掉,反正他们也很久没有一起旅行了。
他大方让渡东西给她,自己搬出去,车留给她,还有一屋子零碎。其中包括这张双人旅行套餐兑换券。
瓦力还是黏她,蹭着她的腿绕圈,每三天吃一盒罐头。只是陈鹏远的衣服上再也不会沾满瓦力的毛了。
跟父亲说了后,她又有些后悔。上一次跟父亲旅行是什么时候?这两年,父亲自己倒是去过中国台湾、新疆,但都是她去旅行团报了名,父亲独自出发。她搬出去跟陈鹏远同居后,慢慢有了自己的生活半径,父亲也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这次,父亲早早开始准备起来,上网查资料、听俄罗斯民歌,她也没太当回事。周末她回家吃饭,楼道里遇见邻居,跟她说:“听说你要带爸爸去俄罗斯啊!真是厉害。”
她厉害吗?她点点头侧身走了。那天父亲做的是炝锅鱼,她最喜欢的菜,但失了手,辣得两人掉眼泪。她放下筷子,让父亲也别吃了,伤胃。父亲像没听到,把她剩的半碗米饭扒拉进自己碗里,吃得满头大汗。她擦干净鼻涕、眼泪和汗水,问父亲,你前两天听的那首俄罗斯民歌叫什么来着?
父亲站起身,手机很快响起旋律。她听了一会儿说,那就去吧。父亲没听清,问,啊?她摇摇头,跟着哼了一句歌曲的旋律,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好歹,旅途开始了,带着抽象的意味,投影在她的身体上。大巴载着他们沿莫斯科河往前走,手机地图里闪烁的蓝点显示他们在城市里爬行的痕迹。陌生的人们拥有共同的旅途终点,时间进程也被设定,一切将结束于五天之后。
父亲并不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就像填入境表时,父亲认真看她写英文,其实多半是汉语拼音。父亲小心地把入境表夹进护照,又仔细看起护照来。
跟她已快没有空白页的护照不同,父亲的护照是崭新的。
她没法开口跟父亲说什么,多半是羞愧。或许她在等候时机。飞机上密闭相处的空间里不行,新圣女公墓的阳光和阴影下不行,克里姆林宫围墙与卫兵的包围中不行。他们滑过这些空间和时间的表面,前方有什么在隐隐地呼唤他们。
昨天,抵达谢列梅捷沃机场时已入夜,大巴拉着一团人往城里去。导游用俄语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迎接他们。并不动听的歌声从麦克风传导至头顶的喇叭,再被窗玻璃回弹进车内封闭的小世界。零星灯火闪烁,俄文字母确认着异国的身份。父亲暂时拘谨着,并不像其他团员一样在导游的带动下跟着唱歌。也许只是累了。他们先飞到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出境飞莫斯科,折腾了十来个小时。
现在,父亲在团友众目睽睽下跟她争吵再和好后,反而松弛了。早早暴露出他们的身份,突然争吵,又很快和好,内向的父亲一开局就亮了底牌。在导游的领唱下,父亲唱起《喀秋莎》:“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车窗外偶尔闪过教堂的金顶,天空阴沉。上午参观完列宁墓后,导游带队去天使报喜教堂。东正教圣人们的骨殖装在镀金的骨匣里,在枝形吊灯和烛台的光影间沉默。地板华丽,燧石、玛瑙和碧石像要隔绝尘世的哀喜。中国人对此并无感知。不远处,列宁的遗体在昏暗光线中被士兵守护。她和父亲放缓了步伐,转山一般绕着列宁遗体凝视。
她对着父亲唱:“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父亲应道。
在莫斯科只停留了一天,旅行团就向圣彼得堡进发。临行前,导游大声打电话,咒骂电话那头的人。
父亲说,他同屋的男人昨晚出去了就没回来,导游这是在找人呢。
她回想父亲同屋那五十来岁的男人,很胖,衬衫领口露出条金链子。
胖男人的同伴———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跑去宾馆门口的马路上张望。
昨晚,她去宾馆大堂自助售货机买口香糖,导游正给高个儿男人和矮个儿男人介绍女孩儿。一个黑头发,一个金头发,不知国籍。两个男人各自挎一个出了门。导游目送两对上了出租车,回身看见她,若无其事。
在莫斯科安排的景点,除了列宁墓和克里姆林宫,当天下午去的新圣女公墓和莫斯科大学都不用买门票。导游还见缝插针把他们带去琥珀商店。她没买,父亲也没买。导游对她没好脸色,她也懒得应付。
不久,高个儿男人和矮个儿男人夹着胖男人一起回来了。
胖男人凑上来,低声对父亲说,自己赢了一千美元。一沓绿色纸钞甩在巴掌上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