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年春节,年三十那天晚上,连队的人都在连队营房里和家里人视频聊天。十点多时,点位上的光缆坏了,信号一下中断。连长跑到机要参谋屋里找许元屹,叫许元屹赶紧准备工具修光缆。当时他也在机要参谋屋里,跟着一道跑出去上了车。
营房离点位二十几公里,那天夜里雪很大,等车开到点位已经过了十一点。跳下车时他才看到许元屹没穿电暖靴,他要跟许元屹换一下鞋,许元屹说不用,熔个光缆,费不了多长时间。
猛士车的车灯照着,连长和他给许元屹从两侧打着手电,许元屹很快找到了断点。熔光缆时不方便戴着手套和防寒面罩,许元屹都摘了扔在一边,用手一点点地把保护层、涂覆层剪了剥开。天太冷,玻璃丝是脆的,一熔就断,等熔接好回到车上,已到了大年初一。
往连队返的路上,司机开大暖气:车里刚暖和几分钟,就听见许元屹哎哟了一声。他扭头一看,许元屹满脸通红,淌着泪,哼唧说疼。连长问哪里疼,许元屹说浑身上下整张皮都疼,连长让司机赶快把暖气关了。
车到连队时,许元屹已僵在座椅上。连长赶紧叫了四名小个子战士过来,钻进车里把许元屹搬下去,抬进连队。军医叫人去炊事班后窖里敲了一块冰抱出来,拿高压锅烧,化出来的水倒进桶里凉到三四十摄氏度。之后军医把许元屹扶起来,两脚放进桶里,反复搓洗。之后又叫人烧了一锅水,给许元屹不停地搓洗胳膊和手。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许元屹总算会张嘴说话了。虽说几天之后,他的两个脚指甲冻黑脱落,手上被玻璃丝扎穿的一个地方掉了痂,变成一个死肉疙瘩。
但那天晚上,缓过来的许元屹第一时间叼上了烟,眼泪汪汪。
他和连长检查了许元屹耳朵、身上露出来的皮肤,没有冻起水疱,随即放下心,给许元屹接着续上烟。
大年初一中午会餐,许元屹被搀进了饭堂。许元屹坐的那一桌上有个小碟,盛着几颗比鹌鹑蛋略大的西红柿。那是连队通了长明电以后,种植员在大棚里多用了几个千瓦棒才种出来的,本想等年后领导上山视察时显摆。在许元屹还睡着的时候,连长找几位主官开小会,举手表决摘了果子,作为对许元屹前一夜抢修光缆的奖励。许元屹捧着果子,一瘸一拐端到了种植员所坐的那一桌,种植员接过去,又端到下排不久的新兵那桌。最后全体举手表决,给三位临近复转的班长一人分了两三颗。
这回上级单位的首长到医院慰问,给评了功的战士每人奖励一台笔记本电脑。有一名战士还询问首长,能不能把发给自己的电脑折换成钱,拨给连队搞温棚建设,大家伙都喜欢看带秧子的瓜果。又说起许元屹曾从老家背了一袋子土上山,想先把土质改善了,种西瓜。首长听罢说电脑照发,温棚的建设也帮忙想办法搞,种出来了让新兵给陵园也送一份去。
他走出水房下了楼。那晚在山上帐篷里打过照面的军医在楼前的空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手柄似的遥控器正在摆弄。
他走过去和军医打了声招呼。
“喏,迎宾大道。”军医把夹在遥控器上手机屏幕里的动态图像放给他看。
他凑到近前看:“挺气派,就是看不到几辆车。”
“封城嘛,到处冷清。”军医说。
“你不回家看看?”他说。
“算了,疫情一来,我老婆带孩子上娘家去住了,”军医说,“我儿子刚打视频电话过来,我说要他好好学习,别惹他老娘生气,我有好几只眼睛能看见他。
我把航拍的视频发过去让我儿子看了,让他找找自己家房子在哪儿。”
他和军医接着又看了看离分区不远的法桐大道。城虽封了,路灯和景观灯都粲然地亮着。
飞机落回楼前空地,军医收起手柄遥控器放进包里。
“不休假回去看看你对象?”军医说。
“还不急找。”他说。
军医点头:“你年轻,沉两年再找也不耽误。”
“这回就挺怪的,”他说,“事情一出来,原本要留下接着干的,不干了;原本想走的,要求留下来。对象也是,原本要结婚的不结了;死活要分的,经过这一段时间找不着人,不肯分了又。”
“我是有一年突然觉得该把这事办了,”军医说,“我还仔细品了品,是不是自己的妥协,后来发现是基因。是该让这个基因往下传递了,没有现代科学和医疗条件,人也就活到三十五六岁,你可能不着急,可你的基因着急。”
“有烟吗?”他说。
军医从兜里掏出一包荷花烟递给他。
“都抽荷花啊。”他说。
“从官到兵,都抽。”军医说。
“这一批上山的核酸检测报告出来了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