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宝小说

法宝小说>月报全部中篇 > 二(第4页)

二(第4页)

新兵就接着许元屹的话再问:“班长,你小时候吃过啥苦?”

许元屹便低下头掰响手指的骨节,开始不知第多少遍地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我妈当年快生我的时候,我奶奶还让我妈去小麦地里割麦子。

我啊,就被我妈生在了麦地里。

你们看着我矮,我妈说了,都怪我小时候老扛麦子,压的。一袋麦子百来斤,我一个肩膀就扛动了。要不说,扛你们过河不在话下。

生我之前,我爷爷奶奶和我爸分家过日子。离开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奶奶给了我们家一点粮食,就是用化肥袋子装了八袋麦子,然后给了山顶上的一块地、三间房,还给了八十块钱。我爸觉得光有三间房没个院子不成,就在屋后刨地修整。第二天早上,我爷爷从屋里跑出来把我爸的头给打破了,说我爸占了他和奶奶的地。

当时我们那儿喝水也得靠拉水。一米二高的铁桶,灌满了水的要卖八毛钱一桶。我们家没有自来水,也打不起井,我爸就想找奶奶用一下家里的井,可我爷爷奶奶都不让。最后也不知道买水喝了多久,八十块钱用完了,还欠了人家八块六毛钱。卖水的人说,你得先把欠的钱还上,不然这水就不能再拉走了。

我爸去找我爷爷,说上一年跟着我爷爷帮人修车,说好了给工钱,眼下缺钱,让我爷爷给结一点。我爸当时想的是,按市面上的工钱差不多能结三百多块钱,我爷爷怎么也能给两百块钱。可我爷爷掏遍了身上的兜,凑了不到十块钱给我爸,说他就这些了。还上前头欠的,我爸把几袋小麦卖掉才又能往家拉水了。我爸说,我奶生他那会儿难产,后来别人算了一卦,说我爸是来讨债的,不可太亲近。

我妈生下我六七个月后,我爸就跟着同村的人上北京打工。我四岁那年,我妈怀上了我妹妹。一九九六年那时候,计划生育查得很严。我妈想躲,但还是没躲得了。

我妹出生以后,脖子上留了一个明显的针眼,休息不好、情绪激动,就往外流分泌液。流一流,自己就结痂,过段时间不好了,又往外冒。

我人生的前三十年,头等大事就是攒钱给我妹子,只要她想考学,考到博士我也供她。等她工作了,我俩把钱凑到一块,一定医好她的脖子。

这几年,许元屹总朝身边几个关系不错的人叮嘱,不管他家谁来电话问一个月工资挣多少,都别说实话。许元屹一个月万把块钱工资,五千块打给妹妹学习和生活,三千块给家里,两千来块钱自己存着,能不花则不花。

许元屹曾告诉他,二○○八年汶川地震后,老家有不少搞工程的人过去参与重建。许元屹的父亲跟着一位老板干电焊,攒了点钱。回村后不久,支部书记动员许元屹的父亲包一座山头种果树,既能个人致富,也帮助当地绿化,果园达到一定规模还能享受一笔农业补贴。许元屹的父亲动了心,就把存折上的钱全投了进去。没想到果园还没建成,和许元屹的父亲商量事的支部书记就退了,履新的书记将补贴用在了其他亟待投入的项目上。许元屹家的果园一直没拿上补贴,资金后续跟不上,许元屹的父母又不懂果树培育,本钱赔得精光。

许元屹对他说,父母为了家庭没少折腾,只是脑筋和运气都差了点火候。

从沟里往山下走的那天,途经团部。车刚开进院子,就看见球场上停着一辆工商银行的流动服务车。团里的人告诉他,这段日子他们在山里通信中断。

家里房贷、车贷还不上了的,亲人生病住院的、生孩子的、老人没了的……着急的家属们纷纷往团里打电话,有个别的包了地方车辆跑上山来询问情况。为了钱的事方便,团里找县里调派了一辆银行的车上来办业务,先安排还不上贷欠了银行信用款的家庭解决问题,又单独安排了一名排长每天接打电话,转告家属战士情况,解释这次任务出动得紧急,目前人都平安。

他也记得,那天下山的车刚停在烈士陵园跟前,手机信号恢复的信息提示就进来了,接着来了上百条未读消息、未接来电的提醒……他给父亲拨去电话时,父母的声音同时在话筒那边出现。他的心又再次紧张地跳动。

父亲说,那天吃饭时听见新闻发言人就某地的边境形势讲了几句话,知道字数越少,事越不妙。连着几天联系不上他,母亲托人找了位懂易经的师父给他批八字,看目前人还在不在。那位师父给的消息还算吉祥,说在西边,喘气,能动,但要受皮肉之苦。

同父亲小学时就相识的叔叔随即也打来电话,告诉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父亲哭,说儿子找着了,还活着。又说他爷爷奶奶也都牵挂他,盼他尽早回家探亲。

军校毕业临去报到之前,他和父母到爷爷奶奶家道别。爷爷是市里钢铁厂的老厂长,退休十来年后中了风,只有半侧身子能动,口齿不清,极少言语。

那天爷爷抽了两口他带去的烟,对他说了一句:“我名下两套房,你回来就是你的。”

放下电话,他走进陵园。那时许元屹已经收葬。他站在许元屹的衣冠冢前,看着碑前新置的香炉、祭奠的酒和尚未打蔫的水果,遂想到那天黎明时分,他和许元屹蹲在崖壁底下那个洞穴里,打着手电写家信。

当许元屹听他说如果有谁牺牲了,这封家信就会被寄给家属时,立刻把刚写好的一页信纸撕了塞进石缝,堆上块石头,又掏出裤兜里一个早就空了、搓皱的烟盒,就手撕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纸片,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我只是死去,请为我自豪。

他从桌前站起,走出屋时眼前一阵发黑。教导员并未察觉他的反常,还在耐心往电脑里誊录纸上的内容。

他走到楼道的水房洗了把脸,摸兜时记起烟落在了值班室。

许元屹以前问他:“排长,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他如实说,是本科在军校里,站夜哨时学会的。他又问许元屹,许元屹说,当年为了供学习成绩更好的妹妹读初中,他跟着同村的人去贵州安顺打了半年工。在一家工地,跟着旁人打模板、扎钢筋、搞电焊。

工地上有一对本地的父子,常把家酿的米酒带到工地上请工友们喝。夜里,工人们聚在一起,光喝酒划拳不过瘾,还要抽烟,许元屹说自己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起初许元屹也买一包两包的烟给教他做工的师傅抽,后来听说他出来打工是为了供妹妹读书,谁都不肯再接他的烟,不让他在烟钱上破费。

他印象中,许元屹有一回抽得最凶。

有年春节,年三十那天晚上,连队的人都在连队营房里和家里人视频聊天。十点多时,点位上的光缆坏了,信号一下中断。连长跑到机要参谋屋里找许元屹,叫许元屹赶紧准备工具修光缆。当时他也在机要参谋屋里,跟着一道跑出去上了车。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