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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第4页)

老爹说,一个外乡后生,你难不成要嫁了他,还是他能做上门女婿?长了翅膀的雀子,说飞就飞。

荣瑞红说,我凭什么不能嫁给他?

老爹也气,喝她道,你凭什么嫁?

荣瑞红一咬嘴唇道,就凭我和他一样,无爹无娘。

老爹被他说得一愣,焦黄的脸泛起了青,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荣瑞红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自己走进了小作坊,关上门不出来了。

以往只有犯了大错,荣老爹才将瑞红关在作坊里。小时候,一关她,作坊里没有灯,乌漆麻黑。荣瑞红怕黑。怕了,就哭。哭上一阵,老爹心软,就放她出来。

可她长大了,再关,坐在黑暗里头,拧着颈子不哭。老爹也倔,不放她出来。久了,彼此都觉得没意思。

老爹就问,妮儿,想不想出来?

她在里头答,不想,里头阴凉,舒舒服服,好着呢。

老爹想想,得有个台阶,就说,你也别闲着,在里头给我做六只瓦猫。就放你出来。

荣瑞红便答,六只太少了吧。我还想再待上一时半会儿呢。

老爹吹胡子道,美得你!你以为我让你做咱自家的瓦猫吗?除了龙泉的,各地统共给我做六只。有一分不像,不许出来。

荣瑞红在暗处扁扁嘴,不声不响,开始和陶泥。泥巴摔在木台上,摔得地动山摇。老爹听了,狠狠吸上一口旱烟,心满意足地走了。

说起来都是瓦猫,但云南之大,各族纷纭。这猫也是一猫一态。荣瑞红小时候,老爹便带她去周边看人家的瓦猫。要看的,自然是和自家不同的。荣老爹打四十岁起,便连续在五年一度的瓦猫赛上称霸,业界以“猫王”誉之。后来老了,他便有些隐退江湖的意思,但仍然带着荣瑞红看,看人家怎么做,有什么长进。

这也是教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

有一次,荣瑞红说,这只太丑,我不要学。

老爹说,你觉得丑,为什么别人要放在屋瓦上敬着?你眼里的丑,是人家的光鲜。说到底,是你眼界浅。

这时候,荣瑞红坐在黑暗里头,手在娴熟地动作。作坊里有蜡,她不点。一团泥,像是长在了手上。手指动作,跟着心走。心想到哪里,手就跟到哪里。她想,原来眼睛是多余的。眼睛有用处时,是因为心未到,手也未到。

待两个时辰过去,作坊里头没有一丝光线了,漾着泥土温暖后冷却的气味,砥实而清冽。她顺着这些做好的瓦猫的轮廓摸过去。圆润,部分有棱角,也有着陶土特有的细腻的颗粒。她一个一个摸过去,用手指辨识,在某个细节上停住了。老爹常说,做手艺人,便是一艺在手。手比眼准,用手触,便是看。任何一处不对,在手指间便会放大,你便知道不是拾遗补阙的事儿,是从根儿错了。

她便重新制了一只瓦猫。这才点上蜡,眼扫过去,舒了一口气。爷爷说得对。眼看见的,都是相,方才在自己手里,到最后合为一个。现在通亮的,却是百态。哪怕都是出自呈贡的,也因族而不同。彝族无釉猫,背部有龙刺,身为鳞纹,尾长盘向身前,耳朵高竖,眼睛大而外凸,是个机警的样子;汉族黑釉猫,身如筒,尾巴上翘卷曲,胸前有“八卦”,耳尖立,鼻成三角凸于面,胡须贴在左右脸颊,口大张,牙齿突出,仰天状;鹤庆白族猫,四肢粗壮有节,横站于脊瓦,尾巴直立上翘,嘴大如斗,上颚出奇大,下颚小,口内有四齿,舌头外伸,眼睛鼓暴,耳朵竖立,怒目而视,凶煞十足;文山壮族的上釉猫,身子似小陶罐,头呈倒三角,耳尖直立,眼睛大睁,瞳仁点黑釉,嘴高阔,上下牙齿四颗,脖子系有铜铃,前腿合并,后腿分开,倒算是一副乖巧模样,是最接近家猫的样子。

荣瑞红看着它们,稳稳地坐着,心想,说是万变不离其宗,但爷爷这么多年,带她云游,要看的,却是各种“变”。看多了,看久了,便越发守住了自家龙泉猫不变的根本。

这时候,外头响起了一阵咳嗽声。有人驻足在作坊的门口,在门上似乎敲了一下。荣瑞红站起来,也走到门口,可忽然心里发了堵,梗了梗脖子,不吭声,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了黑暗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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