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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先生(第4页)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小野先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父亲是个无趣的人。母亲经常跟他抱怨,他自己也感同身受。在家里,父亲很少说话,也没什么笑容。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读而已。有心事的时候,他独自坐在客厅窗前,或者门外木廊台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从来没讲过笑话逗家人开心,也从来没对妻子有过甜言蜜语。他好像从来没注意到她是个端庄雅致的女人,性情温良,厨艺极佳,她出门买东西时,男人们的目光总是围着她转。

小野先生停顿了一下,难为情地笑了笑:“您是作家,说出来想必您也能理解。”

小野先生小学的时候就发现妈妈出轨。那是樱花季的一天,下着雨。他放学买文具时,换了一条路回家,在一个胡同口,看见妈妈跟男人在伞下拥抱。那个人好像在讲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他妈妈笑软了身子,倚在那个男人身上。他转身跑开了,怀疑妈妈也看见了他,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乱得像那一地被雨打落的花瓣,在外面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

他妈妈正往饭桌上摆晚饭,笑着对他说:“你回来了?”

他父亲那天没回家吃晚饭,这让他松了口气。母亲像平时一样,边吃饭边讲鱼店老板的玩笑、菜店伙计的闲话、茶叶店老板夫人的新衣服。她是那么神态自若,小野先生想,她其实一直在外面谈恋爱吧。

“我能理解母亲,”小野先生说,“母亲像朵花,父亲像块冰。冰不能滋养花朵,泥土、水、阳光才可以。”

但他同样理解父亲。父亲固然没有优点,但也没有缺点。他是银行职员,工作兢兢业业,不争不抢,深得上司和同事们的喜欢。家里需要男人做的事情,他做得一丝不苟,邻居家的事情也都帮忙做。他不酗酒,不打骂妻子儿子,也几乎没发过脾气。妻子花钱他从不限制,也不过问。妻子离开时,从他那冷静理智的反应来看,他或许早就知道她出轨。跟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小野先生的母亲只怕是怀着一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心情吧。

老小野先生对儿子只有一个要求,好好读书,考上好的大学,能一直深造下去。小野先生年少时,以为这是父亲望子成龙的心情,后来发现并不是。他父亲并不在乎他是否出人头地,他只是希望儿子能通过知识变得强大。

少年时代,小野先生如果考试考得好,不只能得到零花钱,他父亲还会让他妈妈买牛肉和贵重的鱼回来吃。他妈妈离家出走以后,他考出好成绩的时候,老小野先生会带他出去下馆子。

有一次他们去吃寿喜烧,遇到了老小野先生的战友。

他们坐下来,点好了餐,陆续上菜的时候,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从厨房出来,拍了老小野先生一下。“我看着就像你!”寿喜烧店老板激动地说,“我想过也许哪一天你会走进我的店,原来就是今天啊!”

“我记得父亲当时的样子,”小野先生说,“他的脸瞬间白了,整个人就像被咒语定住了。那个人好像没注意到这个,在他身上又拍又打的,父亲慢慢缓过来,恢复正常。”

那个人跟老小野先生年纪差不多大,但性格截然不同,当年他们一起被征入伍,一起到了中国,战败后回了日本。他们拿到遣散费抚恤金,老小野先生利用当时对退伍军人的政策,去上了大学,读了个学位,毕业以后在银行当了职员;他的这位战友则开了寿喜烧店。

他们喝了一下午的酒,大部分时间,老小野先生只喝酒,不说话。即使他想说,只怕也插不上嘴。寿喜烧老板话又多又密,话语从他的嘴里倾倒似的奔涌而出。他们是在去中国的船上认识的,因为大风,他们在海上颠簸了一天一夜。

他们的心情也像海浪,对异国他乡、对战场、对生离死别,思绪波涛翻涌。很多人吐了,哪怕什么都不吃,也吐个不停,满嘴苦涩。他们没想到,参军以后第一次对他们进行袭击的是海上的暴风雨。

在长春,他们俩在一个小分队,经常一起执勤。他们被长官骂过,被扇过耳光,也被踢过;他们一起去电影院看过电影,最喜欢的女演员都是山口淑子;他们一起去过妓院,为了掩饰心里的紧张,他们讲话很大声,说任何话之前先骂别人是蠢货、浑蛋。他们都没想到,苏联红军打过来的那天,从飞机上扔下来的第一颗炸弹正好落在那个妓院;他们还一起杀过人,三个中国人,死前的哀求声哭喊声现在还经常出现在梦里,那么多的血,像红油漆一样,弄脏了他们军靴的靴底……

那天他们喝了很多很多酒。开始的时候,寿喜烧店的老板娘把酒烫好后端上来给他们,顺便把他们喝空的酒壶拿走———她还应丈夫的要求,为小野先生多上了两盘牛肉———后来太晚了,她不再出来了。寿喜烧老板摇摇晃晃地抱来一坛清酒,打开后,把桌子上所有的空酒壶倒满。

老小野先生醉了三天,他在房间里沉睡,偶尔起来喝杯水。银行的电话打到家里来,老小野先生从来没有无故不去上班,他们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小野先生替父亲道歉,说他感冒发高烧,头脑不清醒,没有及时请假。

老小野先生酒醒后,瘦了一圈儿,脸色灰败,仿佛大病初愈。

小野先生试图跟父亲聊聊,他对那天酒桌上所有的故事都很感兴趣。他试着提了几次话头儿,但他父亲就像没听见似的。他在垃圾桶里发现父亲扔掉了那天离开时寿喜烧老板塞进他衣服口袋里的名片。于是他明白,父亲再也不会去那家店了,偶然被推开的回忆之门,被父亲重新关闭了。

两年以后,他考上了大学。老小野先生以方便学习为理由,建议他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假期的时候,他打工赚钱,跟朋友结伴旅行,回家也只是待上一两天就离开。他又去过那家寿喜烧店。老板娘没认出他来。他自我介绍了一下,提起那个喝了无数清酒的下午。

老板娘告诉他,三个月前,老板突发心梗过世了。前一天夜里他喝了很多酒———他天天喝,喝多也是经常的———早晨起床时,让妻子给他倒一杯水,她端着水杯走到他身边时,他抬起来的手臂突然垂落下去,眼神儿飘向她身后。

“就好像我身后站着什么人,”她说,“把他的魂儿从身体里吸走了。”

小野先生大学毕业的时候,老小野先生去参加毕业典礼。典礼结束后他们一起去吃饭。小野先生对父亲提起他曾去过寿喜烧店,告诉他他的战友去世了。

“———死在自己的床上?”老小野先生问。

是的。

“死在洁白干净的床单上?”

小野先生不知道寿喜烧老板家的床单是什么样的。洁白还是蓝色,有条纹还是印花图案。

“他不配,”老小野先生说,“我们都不配!”

老小野先生二十年前过世。他给小野先生所在的办公室打电话,请他那天晚上务必回家。小野先生下课后回到家,发现父亲穿着和服,雕塑般的坐在窗前,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走到跟前才发现不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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