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学员,她是授课教授的助教。而那个教授是我大学的同事。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下课以后,去居酒屋喝一杯。”
“我和莉央是在中日韩三国的作家笔会上认识的。她看到作家简介上面写着我来自长春,就来找我。她的汉语把我吓着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长春上完了初中才回的日本。”
“是的,”小野先生点着头,“我们聊过很多关于长春、关于战争的话题。”
“除了长春和战争,你们聊过别的吗?”我看着小野先生,非常非常想问他,“比如说爱情?婚姻?”
出门的时候,我把话题又转回建筑上来。现在的长春宾馆,其中有栋楼也是伪满时期的建筑,曾经是日本高官们欢聚的俱乐部。里面有个能容纳百人的小剧场,还有适合开派对的客厅,水晶吊灯、图案漂亮的地毯———对了,那栋楼的门楼很别致,很多摄影师都去拍过照片。有些年轻人拍婚纱照也会去那里。
长春宾馆对面原来是一个日本官员的私人宅邸,日式建筑,一条环形走廊把房间一间间连起来,走廊和所有的房间都铺着木条地板,上面刷着油漆。我曾经工作过的杂志社就在这套老房子里。后院有个天井,种着花花草草,下雨或者下雪时端杯热茶看着窗外,既文艺又治愈。那个地方适合棉布、丝竹音乐、老电影、忧伤,以及沉默。十几年前这套宅邸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火柴盒似的高楼。那个宅邸被连根拔掉,再也不会生长故事和情绪了。
我们在伪满皇宫待了一下午。
这个地方我平均一年来一次。每次来,都发现它有变化。首先是越变越大———不知道它原本就很大,正在逐步复原呢,还是为了日益繁荣的旅游需求,变得越来越大———其次是越变越新,很多家具和用品都是新的,刻意做旧后摆在那里,结果就像涂了脂粉的脸,没有变好看,还失去了本色。
伪满皇宫是溥仪帝国梦的最后一程。真正操纵这个地方以及溥仪本人的,是当时的日本zhengfu。无论是末代皇帝还是傀儡皇帝,都难脱悲伤和绝望。溥仪在长春住的房子和办公场所,房间狭小,空间逼仄,气息破落凋零,其中一个天井,一棵树生得很好,但风水师说了,这恰恰是个“困”字。溥仪幼年少年都是在紫禁城里度过的,纵使清末民不聊生,但他登上大位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气派还是有的。流落到长春这个伪满皇宫时,帝国于他,只剩下一个梦了。这是他的囚困地和伤心处:对外他是个摆设,是日本人的牵线木偶;对内,婉容不只跟他情感破裂,还有了私情和私生子;他唯一的情感慰藉谭玉玲,得了场感冒被日本军医借机害死,他连替她讨个公道的机会都没有。末世的皇帝都悲凉,故国不堪回首,愁情一江春水向东流。
旧楼、做旧的家具、蜡像人物,小野先生都看得很认真,但真正让他驻足的,是游客们最走马观花的展览厅。厅里挂满了很多当年的老照片,有原件复制品,也有放大件,黑白照片时间久了,变成了浅黄色,加上翻拍,人影有些恍惚。
每张照片他都认真地看过,尤其是有很多人的群照和合照。我在他身后跟着,发现最吸引他的是那些次要人物,他们站在照片的后面或者边缘,为了认清他们,小野先生戴上了眼镜,一会儿踮起脚尖一会儿弯下腰去,一会儿蹲一会儿站,有时候靠得太近,鼻尖都快要贴到照片上了。
“您在找什么人吗?”我问他。
“啊,”小野先生好像考试打小抄被人抓住那样,笑了,“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在长春服役,下等军官,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因为某种机缘,他被拍下来过。”
“哦。”
小野先生是天真,还是忘了时间距离?那么多年前,拍照是个大事儿。哪里像现在,人手一部手机,有的人还不止一部,随时随地拍,什么都拍。就算他父亲被拍下来过,他认不认得出也是个问题,人的面相在一生中变化是非常大的。
“我也知道,这想法很愚蠢。”
说是这么说,在下一张照片面前,小野先生又像翻出多年前毕业照那样,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筛过。
“小野先生———我是说您父亲,当年是做什么的?”
“是高级将领的卫兵。”小野先生说。
怪不得他和莉央能成为好朋友,他们确实有很多很多话题可以聊。
日本投降的时候,有一些日侨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回国。莉央的外祖母死在长春,母亲直到“文革”结束才回去,莉央一度被寄养在亲戚家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被接回日本。莉央在长春时,有自己的中文名字,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是日本人。第一个知道内情的男同学是她的初恋。
我们在展厅里花费的时间太多了,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闭馆的时间,也是下班的晚高峰时间。伪满皇宫周围,集中了几大批发市场。光是服装城就好几栋楼,此外还有餐具厨具店、日常用品店、生鲜食品店等等。行人、货物、私人汽车、公交,糅杂在一起,就像滞重、黏稠的胶带,把交通焊住了。
“我在照片墙那里耽误太多时间了,”小野先生跟我说,“太抱歉了。”
我和小野先生在车里聊起另外一位小野先生。
“他是哪年在长春的?除了长春,还去过哪里?”
“他一九四○年入伍,一九四五年战败后回国。在长春的时候,他是士兵,在关东军司令部服役。”小野先生说,“那以后他去过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说。”
“那您是怎么知道他曾经在长春的?”
“是他战友说的。”
小野先生高中时,父母离婚了。他妈妈跟别的男人好上了,留了封道歉信,离家出走。他问起妈妈去哪儿了,老小野先生把信给儿子看了一下。“这么多年忍受着我,”他说,“辛苦她了。”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小野先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父亲是个无趣的人。母亲经常跟他抱怨,他自己也感同身受。在家里,父亲很少说话,也没什么笑容。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读而已。有心事的时候,他独自坐在客厅窗前,或者门外木廊台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从来没讲过笑话逗家人开心,也从来没对妻子有过甜言蜜语。他好像从来没注意到她是个端庄雅致的女人,性情温良,厨艺极佳,她出门买东西时,男人们的目光总是围着她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