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是他……”赛琉抬起泪眼,眼神里却是复杂的痛苦,“我不恨他……甚至……我觉得他是对的。师父他……罪有应得。”
她的视线越过塔兹米,落在远处那个依旧瘫在地上、无声流泪的女人身上,声音更低了:“我昨天离开师父那里后……我按你所说换了这身衣服,在贫民区的街巷里走了一整天……我看到了……看到了太多……太多我以前穿着那身制服时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她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那些景象正在她脑中重演:“我一直以为——干净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建筑,穿着体面的人们在阳光下行走。我以为那就是帝都的全部。那些高高在上的税官们……是怎么用鞭子把交不起租子的老人抽得皮开肉绽……是怎么当着丈夫和孩子的面,把稍有姿色的母亲强行拖走……还有……还有几个穿着丝绸的肥猪,看到我……以为我也是无依无靠的流莺,想用几个铜板就把我拉进暗巷……他们……他们……”
“我差点杀了他们。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了,但我最后还是凭借身手跑走了。我在想如果我不是警备队的赛琉,如果我只是个贫民窟的女孩,我究竟会遇到什么。”
“但最让我……”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呼吸变成了抽泣,“最让我……受不了的是……”
塔兹米静静地听着。
“你还记得前天我在街上帮过的那个女孩吗。”她说,“当我帮她找到她的妈妈时。她抱着我的腿说谢谢姐姐。她的妈妈一直冲我鞠躬,说您一定是好人,神明会保佑您的。”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昨天下午,我又在一条小巷里看到了她们。”
突然,远处传来浑厚而庄严的钟声,那是帝都大教堂的晨钟。但在赛琉接下来所说的事面前,钟声听起来像是一种嘲弄。
“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和她妈妈的尸体。”赛琉的声音无比瑟缩,“她们的衣服都被撕烂了,身上有很多殴打留下的淤青,还有……还有被侵犯的痕迹。”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空无一物。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想找出凶手,我想给她们报仇。但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干的。可能是哪里的地痞,可能是跋扈的权贵,可能是任何一个觉得她们软弱可欺的人。而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人死去,尸体被扔进乱葬岗,就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她转向塔兹米,眼泪终于又涌了出来。
“这就是我守护的正义吗?塔兹米?这就是我师父欺骗我要誓死捍卫的东西吗?”
塔兹米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赛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在质问这个残酷的世界,问那个曾经天真地相信着什么的自己。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亲眼见证的赤裸裸的剥削压迫,还有向她忘来的淫邪目光,那些东西将她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她曾经笃信的“正义”,在这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同流合污。
她猛地抬起头,朦胧的泪眼死死盯住塔兹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塔兹米!我……我也打听过你……那些平民,那些小贩,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他们提到你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他们说你会偷偷免掉他们的罚金,会帮被欺负的人讨回公道,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饿肚子的孩子……他们说,塔兹米大人是个真正的好人。在这个腐烂的帝都里,像你这样的人比黄金还稀有。”
“你知道吗?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既高兴,又痛苦。高兴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痛苦是因为……”她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又猛地拔高,“因为我以前到底在干什么?!”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赛琉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塔兹米,瞳孔里倒映出少年平静的面容。
“我的正义是什么?是穿着光鲜的制服在街上巡逻,是抓几个小偷小摸的穷苦人充数,是对真正的罪恶视而不见!但你不一样……”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的正义是真的在救人。是真的在为了那些无法发声的人挥剑。”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塔兹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轻声说,“你要诚实地回答我。”
塔兹米点点头。
“你会一直这样下去吗?”赛琉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都会自始至终,坚守你现在的道路吗?你会永远维持这份正义吗?”
他几乎没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