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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100种之多有何不可(第2页)

g、“同乡一位庸医在本乡真的是‘三世行医,一方尽知’,总算那一方人抵抗力强,没给他祖父父亲医绝了种,把四方剩了三方。”

h、“鸿渐一眼瞧见李先生的大铁箱,衬了狭小的船首,仿佛大鼻子阔嘴生在小脸上,使人起局部大于整体的惊奇,似乎推翻了几何学上的原则。那大箱子能从大船上运下,更是物理学的奇迹。李先生脸上少了那副黑眼镜,两只大白眼睛像剥掉壳的煮熟鸡蛋。”

i、“门口桌子上,一叠饭碗,大碟子里几块半生不熟的肥肉,原是红烧,现在像红人倒运,又冷又黑。旁边一碟馒头,远看也像沾了清白的大闺女,全是黑斑点,走近了,这些黑点飞升而消散于周遭的阴暗之中,原来是苍蝇。”

j、“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是位老科学家。这‘老’字的位置非常为难,可以形容科学,也可以形容科学家。不幸的是,科学家跟科学大不相同,科学家像酒,愈老愈可贵,而科学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钱。将来国语文法发展完备,总有一天可以明白地分开‘老的科学家’和‘老科学的家’,或者说:‘科学老家’和‘老科学家’。”

k、“陆子潇这人刻意修饰,头发又油又光,深恐为帽子埋没,与之不共戴天,深冬也光着顶。鼻子短而阔,仿佛原有笔直下来的趋势,给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进,这鼻子后退不迭,向两旁横溢。”

l、“事实上,一个人的缺点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时候,尾巴是看不见的,直到他向树上爬,就把后部供大众瞻仰,可是这红臀长尾巴本来就有,并非地位爬高的新标识。”

m、“高松年身为校长,对学校里三院十系的学问,样样都通——这个‘通’就像‘火车畅通’,‘肠胃通畅’的‘通’,几句门面话从耳朵里进去直通到嘴里出来,一点不在脑子里停留。”

呜呼,从小学起尊敬的老师就教我们“比喻是将一样东东比为另一样东东,要有本体和喻体。”我们也不负师望,在作文中把gongchandang比为太阳,将老师比作园丁,把父母看成高山大海……但我们没料到的是,原来比喻还可以像钱钟书这般风趣兼深刻、大胆又贴切!钱本人对此曰:“比喻的两方之间,不同处愈多愈大,则相同处愈有烘托,分得愈开,则合得愈出意外,比喻就愈新奇效果愈高。”比喻在钱某人手里,已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并形成了艺术小说的独特魅力,这点是诸家望尘莫及的,譬如以上j段,换了鲁迅,可能仅写成“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是位科学家,辈份很是高的。”再如b段,换成茅盾,可能写至“不容许自己插口”也就鸣金收兵啦——两者虽同样将事实交待清楚,但毕竟削了许多趣味与可读性,就像路边摊的风尘馒头,不敌麦当劳的夹层汉堡也。

走进《围城》,犹如走进了一座奇妙的大观园,令你随时发出会心的微笑或大笑,但,若由此将它理解为喜剧也就欠妥了。事实上,《围城》是一颗糖衣黄莲,它以讽刺、调侃做成可笑外表,内中蕴含的却是人生之大悲大痛大苦楚。能将人生苦楚写得这样洒脱,此何等胸襟也?在钱某人笔下,主人公方鸿渐先是喜欢清纯靓丽的唐晓芙,然而追不上,后来又认识了“千方百计”的同事孙柔嘉,并一步步踏入对方苦心张罗的爱情陷阱,导致不幸婚姻——恋爱、婚姻的双重悲剧,影射着人生的困惑与无奈。在作者笔下,方鸿渐成了无能、落魄兼耍点小聪明的知识分子代表,这无疑是个既可笑又可怜的悲剧人物。

《围城》之笑,是种“含泪的笑”,玩笑之余,让你回味情感、事业及人生的种种酸甜苦辣,应是笑面悲剧。

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第十六章专章对钱钟书展开探讨,有段话评曰:“这部小说(即《围城》,老权注)是中国近代文学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经营的小说,可能亦是最伟大的一部……”说它最有趣最用心经营,我想大致不会有人翻脸,盖《围城》的艺术手法是美仑美奂的,在它面前,鲁迅的讽刺显得生硬,茅盾的叙述显得呆板,王朔的调侃显得肤浅,至于现时人们津津吹捧的日本村上春树的比喻,那更是小儿麻痹了。阿兰?帕诺伯在《围城》法文版序曰:“《围城》是一篇杰作。其它同时代中国小说所缺,却为该书所有:它形式完整、严谨的结构使各章浑成一体;它气势雄浑,凝重集中,从日常琐事中提炼出了宏伟的画面,铺排成连绵的故事。”孙珺同志亦评:“作为一名具有高度哲学思维的学者,钱钟书进行的小说创作具有其他作家难以企及的智性和心理优势……”纵然,若说《围城》系最伟大的一部,恐反对者要跳出来“干你娘”——哪个臭鸟说《围城》最伟大啦?“鲁郭茅巴老曹”尚未开口哩,你《围城》出来搅啥混?

嗟夫,反对的理由,不外乎该书缺乏“爱国主义”,反对者云,《围城》写于20世纪40年代初,时中国正进行如火如荼的抗日战争,而钱某人却偏居一隅,写了这部与抗日主题相去甚远的“资产阶级作品”。小说中的方鸿渐、赵辛楣、苏文纨、孙柔嘉等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反抗厌战情绪,实属置国民危机之“大我”于不顾的小人。

为了进一步削掉《围城》“最伟大”的帽子,反对者还列举原书的话,证明钱钟书不够爱国——“开战后第六天日本飞机第一次来投弹,炸坍了火车站,大家才认识战争真打上门来了,就有搬家到乡下避难的人。以后飞机接连光顾,大有绝世佳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风度。”“上海租界寓公们为国家担惊受恐够了,现在国家并没有亡,不必做未亡人,所以又照常热闹起来。”“也许因为战事中死人太多了,枉死者没有磨掉的生命都迸作春天的生意。那年春天,气候特别好。”呜呼,诸如此类调侃、讽刺性的句子,真能证明钱某人不爱国么?

马克思同志提示我们,批判事物,其方法可有两种,一曰正批,一曰反讽。相较而言,反讽的难度系数大得多,盖反讽要求作者从侧面、多角度地对事物进行批判,即“以迂为直”,其深度、广度百倍于正批。钱某用“倾城倾国”、“热闹”、“生意”等字眼淡描战争,表面上是一派无所谓的脱离尘世的样子,实则对战争深恶痛绝!个中爱国精神又岂是那些将“小我大我”挂在嘴边的“爱国人士”所能理解的?

诚然,《围城》的主题词是“婚姻”与“知识分子”,与“抗日”挂不上钩,但这妨碍它成为伟大小说了么?难道抗战时期就非得出舍生取义英勇报国的作品?与《围城》同期,中国不乏抗战作品,如纪仇的《意想不到的残暴》,夏衍的《广州在轰炸中》,宇文、济民的《台儿庄血战速写》——然而时至今日,这些以抗战为题材的作品到哪去了?另外,“文革”前后的《东方日出》、《胜利在前》、《思想改造》等等,这些曾被标榜为“时代象征”的作品又溜哪去啦?

可见,真正经典的作品是经得起时间推敲的,其魅力在于作品本身的艺术气质,而不在作品所反映的时代主题(《西游记》是个极佳说明)。

话又往回说,《围城》是否脱离了时代特征呢?no,《围城》又被称作“新《儒林外史》”,徐启华曰:“《围城》对黑暗腐朽事物的揭露,对某些知识分子身上千百年封建社会沉淀的陋习,小资产阶级的空虚、懦弱的精神状态的挖掘,可以给人这样的感受:‘中国社会亟待革命’……”哦,原来当时的社会除了八格牙鲁的日本鬼,还有这么一群落魄的书生。

部分评论者认为,若《阿q正传》宣布了资产阶级不可能领导中国革命走向胜利;《子夜》宣布了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发展资本主义梦想的破产;《围城》则宣布了西方文化思想在中国的失败。

综上,余以为《围城》是近代文学百花园中开出的一朵妙趣横生、精彩夺目的奇葩。我们的语文课本不应只提“鲁郭茅巴老曹”而忽略那个叫钱钟书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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