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嬿婉和进忠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殿,一路无言,只有踩在清扫过的石板上的轻微声响。穿过长廊,越过宫门,直到走到离长春宫正殿已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处,魏嬿婉才放缓了脚步。
进忠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那股子阴柔腔调:“有些日子没见,魏姑娘在皇后娘娘跟前,倒是越发得意了。”这话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魏嬿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公公说笑了,不过是尽本分当差罢了。比不得公公常在御前行走,见识广博。”
进忠笑了一声,目光又在她腰间停留,才慢悠悠道:“咱家这点见识,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儿。倒是魏姑娘,听说如今不止当差,还跟着娘娘念书识字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魏嬿婉知他惯是喜欢用这样阴阳怪气的调调来关心她,可她也不想惯着他,遂语气冷淡下来:“蒙娘娘不弃,教些粗浅道理,免得奴婢愚钝无知,冲撞了贵人。”
进忠见她语气不好,也认真赞了一句“娘娘仁厚。”
这宫里,拜高踩低的多,皇后娘娘竟能真的把奴才们看在眼里,才是难得。
进忠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又问道:“那香。。。你若喜欢,我再配了送你。”
魏嬿婉抬眸看他,两人目光相接,进忠那细长的眼睛此刻亮得发光,又带着一丝紧张。
魏嬿婉心中暗道好笑,面上却不显,只向前凑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一丝皂角的气息传了过来,混不似其他寻常太监身上的气味。
“公公问得正巧,日子久了,香囊里的香味儿也散了不少,还烦请公公再给配些香料来。”魏嬿婉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也不绕弯子,直接回答。
进忠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生生地忍耐了下来,却还是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连忙答应了后,瞧着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恭敬太监的模样,朗声道:“姑娘就送到这儿吧,咱家还得赶紧回养心殿向皇上复命呢。”
魏嬿婉也福了一福:“公公慢走。”
进忠捧着那名册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名册送还给养心殿后,很快,弘历的旨意便发了下来,定了新人们的位份和宫室:鄂贵人住延禧宫;舒贵人、庆常在住储秀宫;怡常在住启祥宫。
后宫之中,旧人们听闻新人位份已定,心下稍安。最高不过贵人,看来皇上并未因新人而过于冷落旧人。
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吉日,四位新人怀着不同的心思与憧憬,进入了红墙深深的紫禁城。
几位新人入宫后,依着宫规学习礼仪、熟悉环境。几日后,便被敬事房安排上了绿头牌,按照位份高低,依次侍了寝。
舒贵人叶赫那拉意欢,人如其名,性情柔婉。许是受了叔祖父纳兰性德的影响,谈吐间带着诗书气,容貌也是清丽脱俗,很合弘历欣赏江南才女那般温柔婉约的品味。侍寝之后,颇得弘历欢心,赏赐也如流水般送到了她的居所。
庆常在陆沐萍,虽出身普通旗人家庭,但胜在娇俏可人,性子活泼又不失恭顺,带着几分天真烂漫,也让看惯了宫闱沉静模样的弘历觉得新鲜有趣,因而也略得几分宠爱。
怡常在柏佩杉,容貌在新人中倒是出挑,可性情较为沉闷安静,侍寝后弘历的恩宠寻常。
至于鄂贵人西林觉罗琪娜,她容貌明艳大气,性格也如许多满族贵女般爽朗直接,带着几分将门虎女的英气。侍寝之时,琪娜的爽朗在弘历看来略失柔媚,加之她或许因家世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矜,并未能如舒贵人、庆常在那般迅速赢得皇帝的格外青睐。
几位新晋妃嫔到长春宫向甄嬛请安时,看上去倒都是规规矩矩、安分守己的。舒贵人安静娴雅,庆常在笑眼弯弯显得很是乖巧,怡常在沉默寡言,鄂贵人虽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礼数上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回到各自宫中,心思便活络起来。尤其是被分到延禧宫的鄂贵人琪娜。
延禧宫在东西六宫中并非最煊赫之所,同住在此的是海兰,海兰虽只是个常在,但延禧宫的掌事太监三宝竟全然听她指挥,她这个贵人倒放在后面了,这让心高气傲的琪娜如何能痛快?
琪娜是个典型的满族姑奶奶脾气,大气也泼辣,心里不痛快,面上虽不至于明显表露,但对着三宝或是海兰时,那语气神态间,总难免带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疏淡和不易察觉的挑剔。
好在琪娜性子虽直,却并非钻牛角尖之人,有些失意,但也想得开。她明白皇帝终究要顾念她叔祖父鄂尔泰的颜面,绝不会过于冷落她。果然,皇帝虽未给予她专宠,但一个月里总会循例来她这儿一两次,或是召她伴驾说话,赏赐份例也从未短缺,该有的体面还是给的足足的。
于是,琪娜便也按捺下那点不快,只安心过着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