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奇怪了,你被一个你都不认识的人冒充了。胡桃说。
胡桃告诉曾柳青杜媛媛的事,曾柳青大为惊讶,说,你八舅舅回来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一定要当面问问他是咋回事,否则我死不瞑目。
曾柳青的话把胡桃给吓住了,被人冒充了一下而已,至于严重到死不瞑目吗?
胡桃说的事让我们傻了眼,一切也太离奇了。杜媛媛当初来我们家,拿着一张小学毕业集体照,告诉我们她是八舅舅的小学同学,毫不费力地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将一个大活人调了包,这简直就是戏剧里才有的事。这也太欺负我们的智商了。诸多的疑问我们没法解释,唯一的解释就是杜媛媛跟曾柳青长得有点像。胡桃说像个屁,曾柳青一点也不漂亮,曾柳青的鼻梁上有几颗醒目的雀斑,跟麻雀蛋上的斑点一样大。鼻梁上有雀斑的人,怎么也不能说是好看。八舅舅要么不怎么记得曾柳青这个同学,要么就是把她跟其他女同学记混了,或者八舅舅根本不在意杜媛媛是不是曾柳青。曾柳青应该是那种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女生,她除了雀斑整个人没什么特点。但杜媛媛漂亮得让全世界男人都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包括冒名顶替。
我们犹豫要不要告诉八舅舅曾柳青的事,不过八舅舅知不知道关系不大,杜媛媛已经离开八舅舅了。
曾柳青为着看病的事情又和胡桃联系了几次,她怀疑自己得了乳腺癌,去检查后得知不是癌,只是增生。曾柳青不信,非要让外科医生给确诊一下。胡桃看在曾柳青是所谓名字上的八舅母的份儿上,让外科医生加了个号给仔细看看。看过后,外科医生确诊不是癌。曾柳青还是不信,她认定外科医生没有认真看,他只是看她的乳房,而不是看她乳房的病理情况。她明显感觉到外科医生检查的手法有问题。怎么个有问题,曾柳青说不出来。虽然没有过界,检查的部位仅限于乳房,但摸和抚摸的界限,不好说,说不好,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来说清楚。外科医生对此事的回应比较轻描淡写:长那样,算了吧。胡桃清楚,外科医生说的不是实话,他对一个女人的脸长什么样一点不在意,他对女人的乳房长什么样很在意。曾柳青脸长得不漂亮,但是她的两只乳房大小不一,一个像甜瓜一样大,一个跟苹果一样小。这使得她身子不自觉地朝乳房大的那一边歪斜,给人感觉她随时想往别人身上倚靠。如此奇特的乳房,外科医生不会无动于衷。不过,现在胡桃不会再拿菜刀追砍外科医生了,她正如火如荼地跟医院的另一个外科医生搞婚外恋,她的乳房又开始复苏般散发出熟桃子的味道,但她的梦会散发出癞蛤蟆草的恶臭。她脑子里那个刺耳的喧闹的世界,就跟大巴扎上的牲口市场一样。我见过那个外科医生,也是个乳腺专家,刚当上了副院长,穿锃亮的皮鞋,志得意满的样子。他主要是动手术,负责切除外科医生确诊的那些发生了病理变化的乳房。在伊宁这个边境小城,所有跟感情沾边的都会招惹上飞短流长。副院长和胡桃的事在医疗系统内部传得沸沸扬扬,外科医生肯定也知道,但他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有几次凶狠地打他们的孩子鹏鹏,打得鹏鹏浑身伤痕地跑到我们家。我们气愤不已,要打电话报警,鹏鹏不让。如果我不挨打,我妈就得挨打。鹏鹏说。鹏鹏已经是个高三的大男孩儿了,他什么都懂。由此看来外科医生是知道的,那他为什么不挑明呢?我们担心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闹出什么事来。不过我们也抱着观望的态度,现在还有谁认真这种事?也许过一段时间,一切就都过去了。
如我们所料,过了两年,副院长要调到乌鲁木齐去了,我们大松一口气。时间虽然超过了我们预期的半年或者一年,但其间没出现什么闹得不可收场的事情,也还算是万幸。副院长要调到乌鲁木齐去,我们都知道了,胡桃还不知道。她知道后把脚崴了,一边往脚脖子上抹红花油,一边龇牙咧嘴地大骂副院长。我们觉得胡桃气急败坏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不过去还能怎么样?人家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躲她才调走的,要不然为什么悄悄地办调动不让她知道。胡桃说她知道副院长要调乌鲁木齐,他们说好的,副院长调过去后想办法把她也调过去。胡桃也太天真了,都四十多岁了,想问题还这么不长脑子。实际上,一起调过去的是副院长的老婆。这激怒了胡桃。
调过去的是人家自己的老婆,这有什么不对吗?我们的妈质问胡桃。
我们没想到胡桃这个家伙,会拐着脚跑上门去找副院长。副院长不会在家,副院长的老婆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胡桃,给胡桃的脚脖子贴了一副止痛膏药,还给胡桃切脐橙吃。胡桃若有脑子,这时候就应该赶紧走人,但她做事根本不过脑子。胡桃躺在人家的沙发上赖着不走,这样僵持着到了晚上十点多,十一点多,十二点多。这时候副院长回来了,一进门就面目狰狞地拉起胡桃往外拖,胡桃抓住茶几不放手,副院长去掰胡桃的手,指头被掰得咔咔响。太疼了,胡桃不得不松开手,她正打算走人,没想到副院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胡桃站住后,突然就爆发了,从茶几上拿起了一把水果刀,那水果刀上还留着脐橙微弱的香气。她转身,反手把它扎进了副院长有厚厚脂肪的腹部。
幸好水果刀是副院长家里的,如果水果刀是胡桃从自己家里带去的,量刑会重很多。也幸好副院长的腹部有厚厚的脂肪,脂肪层的厚度接近水果刀刀刃的长度,这才没有扎到副院长的脂肪肝上。伤到内脏,量刑也会重很多。弟弟胡杨是搞法律工作的,这方面他比较懂。然而,无论如何要量刑……苏梅兰得知胡桃的举动后,惊愕得连嗓音都变尖了。我们家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比如一年两到三次,去白石墩劳改农场看胡桃。白石墩是一个石头遍布的地方,很多犯人都被送到那里劳改。苏梅兰崩溃得走来走去,胡桃陷在沙发里,等着被带到白石墩去。胡杨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严重,我们可以私下找副院长协商,多赔偿些医疗费外加道歉。如果能获得对方谅解,就可以不追究胡桃的刑事责任。其实把事情闹开,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但胡桃不愿意协商,说,我谅解他还差不多。这样的时候胡桃还说出这样的话,我们真恨不得揍她一顿。胡嘉木不发表意见,他一言不发地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平时不穿的外套,对着镜子认真穿上,手里拿上一顶帽子出门去了。
胡嘉木压低帽檐悄悄地回来后,不跟任何人说话,戴着帽子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风平浪静,我们都有点怀疑这风平浪静是一种假象,也许什么时候门就会突然打开,进来一帮人把胡桃带走了。第四天,有人敲门,我们谁都不敢去开,胡嘉木摇晃着爬起来开门,我们抻长脖子看向门口。副院长老婆戴着墨镜捂着口罩包着头巾站在那里,看来她觉得上我们家来是一件丢脸的事情。这就好办了。
副院长老婆对胡嘉木说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但是必须要道歉。胡嘉木说,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你看到我的额头都磕出血了。副院长老婆说,你道歉不算数,必须胡桃道歉,要当着我家人的面道歉,我要让家人看见我没有丢尽尊严。
胡桃不愿意道歉,她宁愿去白石墩,她还想去纪委检举副院长,她要鱼死网破。我们搞不懂是什么东西让胡桃变得如此危险,如此厚脸皮。
不就是一次婚外恋吗?这个年纪的婚外恋,能有多少爱情在里面?胡杨说。
你就不能给你儿子留点脸面吗?你还想不想他回伊宁?胡杨问胡桃。
鹏鹏去成都上大学之后就没有回过伊宁,这样的事情,花粉一样在伊宁传得满天飞扬,鹏鹏不回来也好。
胡桃扛了一阵,最后同意去道歉,她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们不放心胡桃一个人去,胡杨推托自己是个法律工作者,他要维护他的声名,这样的事他去不合适。魏宁在边境带兵回不来,只能我去。我有点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副院长老婆的老母亲,率领副院长老婆的兄弟姐妹一干人坐了一屋子,胡桃和我站在中间,胡桃拿出事先写好的草稿念了一遍。副院长老婆的一个兄弟觉得声音太小,没听清,让胡桃大声一点再念一遍,胡桃提高声音,又念了一遍。另一个兄弟说胡桃声音里没有诚意,他走过来扒拉开我,打了胡桃一耳刮子,揪住胡桃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地上摁。道歉有把头仰这么高的吗?他说。我上去挡,被推得摔了一跤,头磕在地上,抬起头来的时候,我首先看见的是穿着各种拖鞋的脚,感觉自己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我们出来后,我胃里有耻辱在搅拌,起伏着想吐,但吐不出来。胡桃没事人一样,她顺路拐进服装店买了条红裙子,穿在身上往回走。胡桃说,他们要的医疗费赔偿不给了,看他们能怎么样。
医疗费赔偿三万多,胡桃不给,他们也没有来要,他们不想事情张扬,毕竟这是丑闻。事情似乎就这样了了。副院长和他老婆调到了乌鲁木齐,至少不会和胡桃在伊宁冤家路窄地相见,时间久了一切终将过去。但事实上事情远没有了结。好像有什么在暗里延续,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从什么地方井喷出来。
我们以为外科医生会和胡桃离婚,但是没有,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反而,事情过去半年后,已经调走的副院长被退货一样给退了回来,据说有人写信到乌鲁木齐举报了他,虽然是匿名的,但举报信里有图有真相,大量事实在那儿摆着。副院长被一免到底,奋斗了半辈子,又跌落回急诊上夜班,工资待遇和刚工作的小年轻一个级别。副院长老婆的苦心忍耐全作了废,她带着家里的一干人,把胡桃堵在大街上打了一顿,她以为匿名信是胡桃写的。打人的视频被发到网上,三分多钟,胡桃一直被推来搡去,被揪头发,被扯掉衣服,被扇耳光。副院长老婆强制胡桃把脸露出来,她扒拉开胡桃的长头发,让大家看清楚这张脸。我不知道那三分多钟胡桃是怎么度过的,我不敢去想她内心经历了什么。虽然事后胡桃穿着新买的裙子,没心没肺地照常生活着,但我们知道,副院长一家的归来,将令她的人生再次陷入黑洞,越陷越深,越来越无法逃脱。
果然,这件事渐渐平息下去之后,外科医生适时地向胡桃提出了离婚。在财产分割上,胡桃基本上什么也没有得到。外科医生事先拟好了协议书,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小而潦草,像一只只奸诈的蚂蚁。之后外科医生提升副院长。大概过了一年,外科医生和一个带着个十二三岁女孩儿的女人结了婚,大家都觉得外科医生结婚很正常,而且是时隔一年之后才结的。然而有一天,我从红旗大楼经过,看见外科医生带着那个女人和小女孩儿在买东西,小女孩儿不用dna鉴定也一眼就能看出是外科医生的精子制造出来的。我很快明白,外科医生才是那个操控事态的人,其他人都是受害者或者犯罪者。这也太可怕了。我回去告诉胡桃有关那个小女孩儿的联想,胡桃像是没听到。胡桃经常半夜跑到伊犁河游泳,将自己沉浸在冰凉黑暗的水里,天亮再湿淋淋地爬上岸,像一只奇怪的两栖动物。从此,胡桃即便在西伯利亚寒流弥漫的大冬天也穿短裙子,她将头发烫成烟花头,并且不顾劝阻地去微整形了鼻梁和下巴,那下巴尖得能戳死人。她还学会了去汉人街的夜店喝酒,跟着巴郎子跳舞。感觉她在倒着活回去。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变得十分危险,不可预测。
胡嘉木以前很喜欢出去散步的,从斯大林街走到英阿亚提街,再走到天山一路、天山二路,沿途观赏一下花花草草。伊宁的城市美化搞得相当好,除了寒冷的冬季,其他三个季节花果不断。可是自胡桃的事之后,胡嘉木就没怎么下过楼,偶尔下楼,迈着的步伐没有几年脑血栓都走不出那样子。我们怀疑胡嘉木真的得了脑血栓,但他死都不愿意去医院,提到医院就发火。胡嘉木的脊椎骨明显地松散了,他的坐姿有了坍塌的感觉。后来胡嘉木提出搬回羊毛胡同住,羊毛胡同的房子有几年租给了一家本地人,他们搬走后一直空着。院子里长满了草,苹果树半棵死了半棵活着,葡萄藤匍匐在地上,蛇一样往远处爬,围墙脚布满了癞蛤蟆的洞。苏梅兰不愿意回羊毛胡同住,很多老邻居搬走了,新的住户大多是外地人,有些是租住的温州人———他们是苏联解体那几年跑到伊宁来做生意的,后来边贸生意冷清下去,他们留了下来,在伊烟大楼搞批发。
这些南方人只顾着挣钱,既不种花,也不收拾房子,把院子当成了堆货的场地,塑料包装袋丢得到处都是,一刮风,就满天乱飘起来。羊毛胡同被他们弄得乱糟糟的,再没有了以前的味道,也没有人操着汉语和维吾尔语切换着说话。
胡嘉木态度坚决地一个人搬回了羊毛胡同。苏梅兰气哼哼的,但是毫无办法。我隔三岔五回羊毛胡同看胡嘉木,从夜市上给他带他爱吃的面肺子和马肠子。我发现胡嘉木回去后变得精神了许多,脑血栓后遗症般的步伐消失了,他还能爬树修剪枝条,那些多年来像野生植物一样生长的果树重新结出了漂亮的果子。长了四十多年的和田玫瑰已经成精,稍加打理,就少女一样开得花团锦簇。有一次我回羊毛胡同,看见胡嘉木在刷墙,居委会来通知,说是要把羊毛胡同打造成民族风情街,所有杂乱的东西都要清理掉,房屋要统一刷成以前的蓝色,窗户和大门也要改成以前那种带有伊斯兰风格的拱形,不能用铝合金的。装修的钱zhengfu补贴一大部分,剩下的一小部分自己出。有几家老住户听说后已经回来改造房子了,他们打算做成民宿或者是奶茶馆。
大舅舅和二舅舅回来的时候,羊毛胡同已经成了旅游者必到的网红民族风情街,整条街像一条蓝色的伊犁河,玫瑰花从墙头倾泻而下,种着花藤的花篮沿街悬挂着,马槽里开着太阳花。羊毛胡同早就不许牲口进入了,成为民族风情街后,装扮得花花绿绿的六根棍马车又被允许在羊毛胡同来来回回地跑,马车上哗啦哗啦响着的铃铛让人想起以前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