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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槭02(第4页)

“晚饭也找不到你。”

她抱着手不说话。

“他要是敢动歪脑筋,我跟你樊叔叔就去揍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生什么气呢?”

“对啊,我生什么气!我凭什么生气!我爱跟谁出去就跟谁出去。”

父亲摸烟出来,点上,抽了几口。

她晃动着手里的酒瓶子,却根本不想喝酒。是伏特加吧,她大可用这么个借口。她可以任性地发泄情绪。

“你什么都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她说。

“是啊,我是种火龙果的啊。”父亲说。

她努力绷着脸,但还是笑了。

几分钟后,她和父亲坐在她房间里,四目相对。似乎谁也找不到话头,但又不能就这样离开。她掏出手机,反复阅读同一条信息。手机屏幕慢慢变暗,她靠向床头。

母亲走后的一个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抱着她哭起来:“妈妈不要我们了。”她陪着父亲哭。她才五岁,只能贡献出自己的哭声。用更大声的哭,来掩盖父亲的哭声。

现在她的某些能力却丧失了,包括在父亲面前哭出来的能力。他们能看见彼此的局部,更大的部分却被淹没。就像一根笛子上的孔洞,他们各自敞开、闭合,却栖身于同一根笛管之上,由同一根竹子所造。

“我跟陈鹏远分开了。”

“出什么事了?”

“他要结婚了,那个女的怀孕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不结婚也没什么的。”

“是我搞砸了。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以为我可以做好的。有好的感情、好的婚姻。像其他人一样,生孩子,变老……可以不像你和妈妈一样,可以有完整的家庭。”

“你会有这些的。”

“什么时候?我已经老了。”

“爸爸还在,你就不会老。”

她鼻子一酸,却没有哭出来。她不能哭出来。这个晚上她已经向父亲发泄了过多的情绪,而这样的发泄并不能使她回到父亲的怀抱。她也回不去。

搬去跟陈鹏远同居的那天,父亲陪着她收拾东西。之前她有些恐惧于向父亲开口说这件事,拖了很久,最后让陈鹏远直接上门来跟父亲说了。父亲没说什么,她觉得,就是同意了吧。东西搬下楼,塞进车里,陈鹏远拉开车门先坐了进去。她也马上跟着坐了进去。父亲独自站在单元门口,两手垂着。陈鹏远倒车,打算掉头。她从后视镜上看见父亲,父亲还站在那儿。她摇下车窗,探出头对父亲喊,回去吧!父亲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车开走了,她摇上车窗。陈鹏远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说不出来,父亲的样子像印在了车窗上,然后被风吹散。

当晚她睡得时间短,却很沉。醒来时才早上六点。拉开窗帘,天空经历了短暂的休眠后又开始准备亮起来。

昨晚她翻开的画册摊在书桌上。父亲进来时,小心地把画册从床上移到桌上,并没合上,保留它摊开的样子。从小,父亲就是这样收拾她的房间的。

那画册不知何时被风翻动,不再是她昨晚看的达·芬奇所画的圣母与耶稣,而是一个跪地的男人,光头赤脚,扑在穿红袍的父亲怀中。她扫了一眼,知道是伦勃朗晚年的名作《浪子回头》。她曾以此画为例子,向学生讲解:伟大如伦勃朗,如何在并不让人震惊的戏剧场景里,唤起观者对现实的激情与情感;人的关系和精神状态,在画面中如何达至美……并不让人震惊的戏剧场景,是对昨晚轻微的嘲讽吗?

她掀开毯子,走进浴室。拧开龙头,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射出来,打湿她的脸。她任水冲刷着面部、脖颈和身体。匡福琴的身体是怎样的?是跟她一样的构造吧:视网膜、舌头、声带、肺叶、阴道……十三岁时的某一天,也是这样热水从莲蓬头里冲出来,以均匀的水柱击打着她脸的一刻,她意识到了身体的存在。跟素描课本里希腊神祇洁白赤裸的身体不同,这是属于她的身体,全然崭新。新是相较于人类拥有身体的历史长度而言。如果说人类的其他承载物,如建筑、宗教、音乐也自有历史的话,每一具新诞生的身体,又何尝不是人类身体史构成中微茫的一粒小黑点呢?而她竟然拥有它。她会与它终生相伴、不离不弃,直至生命终结。

发生在匡福琴身体上的事,跟发生在她身体上的事,都只有她们自己能够吞咽吧。能说出的,只是简略的事实。更多的,消融在茫茫背景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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