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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槭(第11页)

她不再说话,跟孟凡挥挥手,往咖啡馆走去。

老樊不见了。她坐下,看菜单,准备叫喝的。菜单看了许久,她抬头叫侍应生,发现父亲看着她。

“还是自己姑娘好看,是吧?”她打趣道。

“我姑娘好不好看,看看我就知道了啊。”

“哼,我看你现在眼里只有樊小花了。”

“哎,他也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了?人家带着两个马仔呼啦啦来俄罗斯签单,去赌场休闲一下还挣美元。”

“带两个人出来,也得花不少钱吧。”

“没用的话带出来干吗?他一个当老板的,肯定算过成本。”

“没看出来有什么用。”

“你真相信他在你附近的知青点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没什么可骗的啊。”

她想了想说:“火龙果确实没什么药用价值。”

父亲笑了。

大巴载着他们回圣彼得堡。宾馆就在涅瓦河边,天色尚早,团员们三三两两到河边溜达。她、父亲和老樊也沿着河走。河面宽阔,风吹得头发乱飞,也吹乱正在拍婚纱照的新娘的白纱。几个团友见到金发的新娘,都借景拍照,把一对新人、河面、远处彼得保罗要塞的金色尖顶定格在同一画面中。新娘的白纱在高纬度的日光中燃烧般反射出耀眼白光。

老樊最先看见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在空气中击打着方向。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先是一个卖冰激凌的木头小推车,接着是河堤和路面的圆石,不断扭转身体调整视线,才看见那只小小的、被冰激凌推车挡住了的棕熊。棕熊一动不动地站立。老樊叫道,好家伙,屁股底下有根棍子!小熊坐在一根竖起来的木头上,稳稳当当。它四周并不见驯兽人。直至他们三人走得近了,穿马甲的卖艺人才从河堤背后的草坪上闪出来。这么近距离地看一只熊还是头一次,父亲和她都有点怯,站得远远的不敢动。老樊却不怕,靠上前去,扔了张一百卢布的票子到卖艺人的帽子里,抱着手准备看热闹。

卖艺人吆喝了几声,小熊却不动,仍旧坐在木头上。他又吆喝了几声,像念咒,小熊挪了挪屁股,木头掉到地上。老樊鼓起了掌。艺人往熊嘴里塞了点东西,小熊直着身子走了几步就耍赖不走了。老樊吆喝起来,standup!goodboy,standup!熊并不听他指挥。艺人又往熊嘴里塞了点东西,但小熊似乎打定主意不配合,继续赖在地上。老樊叹气道,这熊太小了,还驯不起来呢!又回头看看自己扔在帽子里的一百卢布,摆摆手说,算了算了。等他们仨走开了,艺人才吹起口琴。小熊呢,又坐回木头上去了。

“骗人的玩意儿!昨天买的巧克力也是假东西,全是糖和淀粉!”老樊愤愤道。

“熊这么在街上蹲着,不犯法啊?”父亲说。

“你说咱们出来图什么?老遇上些骗子。”

“你跟只熊生什么气啊,那是chusheng。”

“我就等着回莫斯科了,赶紧签单,完事,回家吃火锅!”

“不去casino啦?”父亲逗老樊。

“去啊,怎么,你改主意了?”

“我连麻将都不会打,去了给人当傻子骗,有辱国威啊。提振雄风就交给你吧!”

老樊乐了,扭头对她说:“我就爱跟你爸爸说话。我们哥儿俩能聊到一块儿去。”

父亲遇见老樊,或者老樊遇见父亲,多少让他们的旅途有些不一样了。她想到父亲的好朋友,她口中的陶叔叔。二十年前,父亲跟陶叔叔也是这样消磨掉一个个白天和夜晚的吧。行酒令时,陶叔叔会自己瞎编口诀,比如,五魁首啊六六六啊,美不美啊看大腿啊。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小城的夜晚静谧也热闹。静谧的是街道,路灯昏黄,梧桐树叶低垂。热闹的是家家户户窗户里边的人声。作业总是做不完,她就在那盏红色的塑料台灯下写啊写。隔着门,父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陶叔叔的声音却高亢而兴奋。陶叔叔的身体里像有一台永动的马达,轰隆隆运转,带给他无穷的力。他会跟父亲争论花生米到底怎么才能炸酥,要偷偷克扣多少车队的油钱才能给一大家子置办好年货。母亲离开后,父亲最落魄的日子里,陶叔叔总是带吃的过来。发现父亲老煮面条给她吃,陶叔叔一把夺过锅子冲父亲吼:“你要把姑娘整死啊!”陶叔叔死时不到五十岁。

如今的医学统计数据结果是,内向的人易生癌,外向的人易爆心脏。陶叔叔外向甚至急躁,却生癌。四十多岁健壮的身体,一年之内衰朽如枯木。父亲挂黑袖套,参加葬礼,骨灰盒入土时,父亲跟扶灵的陶家亲属一样大声吼叫。不是哀哭,不完全是,是比哀哭奇怪的声音,不知从身体什么部位发出。

陶叔叔走后,父亲再没有一起消磨,不,浪费时间的朋友了。成年人守着自己的堡垒。她现在多少可以理解父亲的沉默。从某个时候开始,跟最亲密的朋友巨细靡遗地分享,似乎被年龄或其他更钝重的力截断。她也一样。不再去麻烦别人,独自慢慢领受。无论老樊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她感激他的出现,哪怕旅途即将结束。

父亲指着河对岸的彼得保罗要塞,跟老樊说以前这里是关罪犯的地方,还有铸币厂。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塞进包里的小笔记本,密密麻麻都是网上摘录的景点要览。而她呢,在莫斯科一直没什么精神,到圣彼得堡后好些。她喜欢欧洲。油画是欧洲人被自然启示后伟大的见证。圣彼得堡悬在俄罗斯西端,有老欧洲的韵律和节奏。连天空、树、野花的颜色,也如印象派来临前的时代,荷兰画家们在市井小民的肖像画、野味珍禽的静物画里所铭记的那样———带着上帝亲吻的遗迹,洋溢的却是俗世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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