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醒来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睁开眼他哼唧了一声,坐在一旁的营长立刻伸过头去看他。
“感觉咋样?”营长问。
“我发烧了?”
“三十八摄氏度,过半小时再量一次,应该能下来一点。”
“离我远点,小心是病毒。”
“是伤口有炎症,”营长说,“你的头都这样了,自己不疼吗?”
“头咋了?”
“他们说你的伤口处理过、抹了药是这个颜色,其实根本不是。刚才军医过来看,你这个血痂都硬了,和肉长到一起了。”
“自己长好了挺好啊……”
“军医说这肯定留疤了。”
“无所谓,”他有气无力地说,“留吧。”
“你是被干傻了吧。”
“可能都死了,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营长忽然噎住,用颤抖的声音说:“狗,你活得好着呢。”
他望着低矮的篷顶,有一瞬间以为那频频闪烁着的,是点点滴滴渗透的白天的亮光。接着喉咙里泛上一阵腥味的涎沫。
“弟兄们一直觉得,是我们那个点位危险,得干起来,所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他妈的一点准备都没有。”营长说。
“我们没戴钢盔就去了……”他说,“没想到那边抄着家伙过来,硬他妈碰瓷。”
“那天下午六点多,”营长说,“刚准备烧个火搞点吃的,他们就跑过来找我,说刚通报你们那边对峙了,让我们这头的任务分队上车待命。我们在车上等到凌晨三四点,又给我们通知,改成回帐篷里待命。我们就坐着迷迷糊糊等到早上八点多。我八点五十分的时候跑了趟厕所,回来就看到机操手在等我,跟我说你们那边打了两个电话急着让我接,我守着电话,回拨了五六分钟才接通。是许元屹带的那个报务员,跟我说:“报告营长,昨晚沟里对峙了,我们班长没了。”接着政委给我打电话,说目前局势不稳定,一定要我把带出来的分队稳控好,随时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有人牺牲的事暂时保密……后面的话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全都答应了。
“我召集骨干开了会,安排了工作,安排人找点纸准备烧一烧。原因我没说。早饭我没过去吃,然后突然有人跑过来,有个许元屹的同年兵,一脸子惶急带泪,说营长,沟里出事了,许元屹没了,好些人伤了。我想叫他快闭嘴,话就梗在脖子出不来。我一把搂住他脖子把他架出房子,出了门我崩溃了,把帽子从头上拉到眼睛,哭了十秒,跟他把早上首长的指示说了一下,问他还有谁知道这个事,他说他们值班室的都知道了。想瞒也不可能了。”
他听人说,营长刚进沟口就把一拨人给怼了。他当时想:一方面确实是营长目前担着管控风险的压力太大;另一方面,大概还是想到了受伤、牺牲的这些人。他的连长后脑勺缝了四针,指导员左肩脱臼,门牙断了。团里让他们下山养伤,两人不肯。指导员在斗争结束后第三天,坚持要在教育动员大会上也讲一课。当时有上级指挥所的主官在会上旁听,讲话前每个发言的人都交了讲话稿,但指导员在台上讲了近二十分钟,和交上去的稿子没几个字能对上。
那日晚上开饭前,他和指导员跟着营长去了河边。营长蹲在河边,往河里扔了一包没拆封的软中华。
“元屹,”营长对着层层卷卷的水浪说,“有的人流血牺牲,有的人贪图安逸,有的人蝇营狗苟,好像仗是他们打的,长城都他妈是他修的。我要是不操练这些人,就是对不起一线,对不起你。”
他用手指轻轻地拨动输液管。
“给我打的左氧?”他问营长,“不用隔离?”
“炎症压下去就好了,”营长说,“副团长要你过两天带物资车下山。”
“行……”他闭上眼睛说,“还得提醒你一句,收敛点脾气,别再怼人了。上面的、下边的、兄弟单位的,能忍就忍。”
“你听谁说什么了?”
“驾驶员说拉你进沟的路上,你把上边派过来的人给练了一顿。”
“我没练他,”营长说,“翻达坂的时候,那货晕车一直吐。吐完了说就这鬼地方,给他一个月发五万块钱他都不来,我说对,我们都是冲沟里那点补贴才干到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