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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X(第2页)

宁生说,不多。

曼芝就说,我听说,你会背全本的《古文观止》。

宁生说,嗯。

曼芝便笑说,什么时候,背给我听听。

宁生说,不好背,是“四旧”。

曼芝便轻声说,背给我一个人,你愿不愿意?

宁生低下了头,过了半晌轻声应,嗯。

宁生和曼芝坐在金汁河边。宁生望着潺潺的流水,口中诵着《归去来兮辞》。他念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曼芝忽而打断他,慢慢开口道:“觉今是而昨非”说的倒像是现在的我。

宁生便沉默了。

曼芝问,荣宁生,你说,我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呢?

宁生想了想,便接口道:“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曼芝笑了。这时候风吹过来,河对岸的杨树叶子簌簌地响,这女孩儿的头发也被吹起来了,散发着一种宁生从未闻到过的女性的气息。这和他母亲的气味是不同的。因为终日和陶土打交道,荣瑞红的身上,是一种淡淡的温暖丰熟的泥味。和村子里其他的女人们也都不同。萧曼芝,有着清冽的植物的气味,像是刚刚生长出的树叶,滋润了前夜的露水,在初生阳光下散发出的那种隐约的味道。

荣宁生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候,女孩儿将手指放在了膝盖上,那葱段一样细白修长的手指。她口中哼起了一支旋律,一边用指尖打着节拍。这旋律荣宁生从未听过,但听得出是跳跃欢快的,像是一匹小马驹,在草地上撒着欢。萧曼芝的唇舌仿佛是某种乐器,弹奏着这支乐曲。荣宁生看见女孩儿睫毛密而长,将闭着的眼睑盖住了。

待这旋律结束,她忽然睁开眼睛,看到身旁的青年人望着她。她并未躲闪,反而迎着荣宁生望回去,问他,好听吗?

荣宁生点点头。她说,这是首意大利人作的曲子。这支叫《春》,还有《夏》《秋》《冬》。以后你背《古文观止》给我听,我就都唱给你听。

他们再见面时,荣宁生将一只陶土制成的很小的动物送给萧曼芝。萧曼芝放在手心里,很惊喜。她问,你做的?

荣宁生点点头。她看这动物像是猫,可又有勇猛相貌,像一只小而逼真的虎。她问,这是什么?

荣宁生回答说,瓦猫。

荣宁生要娶一个知青的事情,在龙泉很快传开了。这孩子的执拗,唤醒了人们的记忆,这记忆的一部分,也包括荣瑞红自己的。她想,难不成真是血里带来的。这孩子不声不响,却像当年的她一样有主张。

这女孩儿的美,以及外乡人的身份,都让她觉得不踏实。她不再是当年的少女,她懂得一个道理,是人拗不过时势。

她找到了大队书记,寻求帮助。然而,此时的龙泉公社,恰在寻找一个知识青年扎根农村的典型。他说,宁生娘,萧曼芝是成都的资本家出身。她有心嫁给咱无产阶级的孩子,也是帮了她进行自我改造。毛主席教导我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不是喊喊口号,咱做父母的,可不能拖了孩子的后腿啊。

萧曼芝嫁到荣家这段日子,对于荣瑞红来说,是经得起咀嚼的。她甚至一度想,或许是自己过于狭隘,这其实是时日的补偿与成全。这孩子的温柔与贤淑,并不逊于当地的任何一个姑娘。尽管她举止中有一种很难脱去的令荣瑞红警醒的教养,是往昔生活的印痕。但她的眼睛里,总有安于命运的笑意,又让做婆婆的十分安心。

这个儿媳,除了有时作为扎根“典型”被公社安排去周边大队宣讲经验,大多时间都在家里,向她学习家务农活儿、针线女红,甚至在她手把手下学起做瓦猫的技艺,且很快就有模有样。荣瑞红看她砥砥实实将一块陶泥掷在木案上,不禁深深叹一口气。曼芝不解地看她,她便说,这一把好力气。可惜你曾爷爷去得早,要不看到这么个重孙媳妇儿,该有多欢喜啊。

过门的头一两年,曼芝接连生下了两个儿子。荣瑞红便更放心了。她想,老荣家是有祖宗佑着的,是时运回来了。

儿子和儿媳,都是安静的人。曼芝进了门来,宁生仿佛更安静了些。但他多了一种爱好,不知怎么,跟人学起了胡琴。可他拉出的调,外头的人都说没听过。荣瑞红便骄傲地说,你们懂什么。这都是我们家曼芝教的曲,都是外国人写的。

有人告到公社去,说,中国琴拉外国的曲子,到底算封建糟粕,还是资产阶级情调?

大队书记说,啥也不算,人曼芝是扎根典型,旁的人少给我放屁!可他有次也听见了,对荣瑞红说,你当娘的,也让宁生拉一拉《东方红》。

到两个小子满地跑的时候,村里的知青渐渐少了。听说是都想办法陆续回城了,有招工的,有病退的,还有独子回家照顾老人的。

荣瑞红心里又打起了鼓,她问大队书记,我们家曼芝,不会走吧?

大队书记叹口气,说,唉,这孩子,是真典型,实心眼儿。你不知道,前两年,公社下来的招工、工农兵学员的名额,都点了她的名。人家家里头落实政策了,千方百计要她回去。曼芝一拧脖子,说,我男人孩子在龙泉,我家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她还让我不要和你说,怕你心里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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