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使劲在脸上一擦,却忘了手上也满是泥。这一上一下,狼狈劲头儿自然是别提了。宁怀远沮丧得很。
荣瑞红在旁边站了半天,大气不敢喘。看到这时,终于一横心,从襟子上掏出手帕,要递给宁怀远。
岂料老爹伸出烟袋锅子,在他俩中间一拦,说,死妮,我教训徒弟。你可别管闲事。
两个青年人一听,立马都杵着了。荣瑞红看着阿爷,眼里有光,张一张嘴,却无话。
老爹不正眼看她,对宁怀远说,手莫停!
他又望望外头的天色,对荣瑞红道,还愣愣着干什么。闻先生屋里整窝大肚蝈蝈等着喂。烧一锅饵块,昨天我钓了几条鲫壳,做个八面鱼,给几个后生打牙祭吧。
此后,每个黄昏,荣瑞红去为“一支公”的小伙子们做包饭。宁怀远则跟着荣老爹学做瓦猫。
除了这劳力的交换,老爹始终没有说过收他为徒的原因。
他不是个笨人,甚至可以说,相当聪慧。在半个月后,荣瑞红已见他可以手势娴熟地拉坯,再半个月,看他亲手做出了第一只瓦猫。看他为它粘上上下眼皮、泥球样的瞳仁;在瓦罐上挖出大口,安上四颗利齿;在脑袋顶上粘一个“王”
字,便有了虎似的威猛;再在柚木的模具里印出一个“八卦”。而上釉、入窑则还是由老爹来做。
荣瑞红陪他,到金汁河下游的浅滩收塘泥和黄沙,又去河边青晏山山脚去挖陶土。这些都是做瓦猫的材料。野旷无人,他们一同体会着劳作的辛苦与快乐。开始是默默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金汁河上漾起的气息,是泥土的浅浅的腥味儿,混着水藻生长的味道,有些醉人。这时候,走来了一队马帮。人和马都要歇息。人引了马和骡子到河边喝水。骡子不及马听话,打了个响鼻,拧着脑袋不肯喝。荣瑞红便悠悠开了声,唱起了一支“赶马调”:我头骡要配白马引中雪盖顶,
二骡要配花棚棚,
三骡要配喜鹊青,
四骡要配四脚花,
前所街把骡马配好掉,
又到马街配鞍架……
也是怪了。这骡子支起耳朵,像是在听她唱。听完了,它往前挪了几步,到了她近前,倒真的垂下头,咕咚咕咚地喝起水来。喝完了,又打了一个响鼻,仰起脑袋使劲一抖。那鬃上的水花,便飞溅出来,猝不及防,落到了荣瑞红的身上和脸上。荣瑞红一边畅快地骂着,一边笑着擦。宁怀远也不禁伸出手,为她擦那脸上的泥水。手指触在她脸颊上,一阵凉滑,酥酥地顺他指间爬过来。他忙抽开了手。荣瑞红愣了愣,低下头,从河上掬起一捧水,洗洗脸。
她脸颊上的红云,便退却了。
回来的时候,经过龙头街,看到花花绿绿,好一片热闹,他们才想起了这是午日,摆了乡街子。从这里沿着金汁河岸,从麦地村、司家营一直摆到了龙头村。这集市是镇上的节日,四面八方的人都赶了来。他们竟又看见了方才遇见的马帮,正靠着驿站补给。马锅头坐在木鞍上,伙计便卸货,大约是盐巴和碗糖。那大骡子吃着草,仿佛也认出了他们,长长地嘶鸣。
邱北的辣子、文山的三七、昭通的天麻、江津的米花糖、腾冲的饵丝、武定的壮鸡、宣威的火腿,似乎天下的好东西,都汇集在了这里。
两个人东张西望,荣瑞红便在一处卖烟草的档口停下来,细细挑拣,大约是为阿爷。她用彝语和那阿婆讨价还价。宁怀远便说,老爹的瓦猫要是在这里,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荣瑞红听了,望一望他,脸色倒沉下来,说,宁怀远,你既做了阿爷的徒弟。
还说这种话,瓦猫是能卖的吗?
宁怀远刚还兴冲冲地,这时却语塞,见荣瑞红确是认真了。她烟草也不称了,自己一个人直愣愣地往前走,不理人。宁怀远跟着她,这时市集上飘来了香味儿,原来是到了食档口。铜锅鱼、酱螺蛳、竹筒饭、羊汤锅,都是馥郁的味道,浓烈地勾引着人们的食欲;宁怀远这才觉得,腹中辘辘。荣瑞红只管在汤锅前坐下来,叫了一碗,看了看宁怀远,默默地又叫了一碗。一碗羊肉汤下肚,两个人的心情便好起来。荣瑞红问,羊汤好喝吗?宁怀远点点头。她又问,有我熬的好喝吗?宁怀远一愣,又使劲摇摇头。她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引得周围的人都看她。
快走到麦地村时,他们看到一双背影。尽管是背影,他们还是认出来,是梁先生夫妇,身形都很挺拔。梁先生穿了宽大的衬衫。林先生这日倒穿了裙子,是当地落靛的扎染。她头上包了一块头巾,也是同样的扎染。荣瑞红见她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头上停下,弯下腰,和摊主交谈。谈好了,便浅浅地笑,脸上是明亮的表情。摊主为她挑了一只篮子,又抽出了一条竹篾,三两下便编好了一只蚱蜢,给她别在篮盖上。林先生便又笑,望望梁先生,笑得孩子一样。他们便挎上篮子走了,梁先生将那篮子从太太手中接过来。另一只手,执上了太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