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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第2页)

当天晚上,她便做了米线和卷粉。第二天,用清汤煮了,从菜地摘了西红柿和白菜,搁上爨肉、葱和香菜,用鸡油封了汤头,送过去。几个年轻人正干得热火朝天,远远闻到香气,大约也是饿了。他们打开篮子,捧起碗就喝。打头的那个,烫得直吐舌头。

荣瑞红就笑,说,皮凉心滚,来了昆明这么久,都不知米线的吃法。

几碗米线下肚,荣瑞红问,比那文林街的怎么样?

昨日那青年便远远地喊,朱先生,我们以后再也不跟你去“味美轩”了。

说完了,对她眨眨眼,又笑了。露出了两排白牙齿,笑得明晃晃的。

待装修好了。闻先生请村里的木匠,刨了一块木板,刨得又平又光。他对青年说,怀远,去龙头村的弥陀寺,找冯先生,给咱研究所题个名。

半晌,青年回来了,说,冯先生不在,“史语所”的傅先生给题的。

闻先生便说,也好。他就拿一柄凿子,照着那题字,一点点地镌了上去。

黄昏的时候,“清华大学文科研究所”的牌子就挂起来了。

屋主来了,看了又看,说,这字可真好。可这屋上了椽子,要住人,其实还缺了一样。

闻先生说,愿闻其详。

屋主笑笑,这得麻烦您,找荣老爹问一问。

当天后晌,宁怀远第一次见到了瓦猫。

他看见荣家老爹,捧了一只黑黢黢的物件走过来。走近看,是个陶制的老虎。那老虎身量小,但样子极凶。凸眼暴睛,两爪间执一阴阳八卦,口大如斗,满嘴利牙,像要吞吐乾坤的样子。

荣老爹捧得稳稳的,神色也肃穆。宁怀远记起朱先生讲应劭的《风俗通义·祀典》,引《黄帝书》,里头有神荼郁垒执鬼以饲虎的一段,说虎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他想,这大概是一只和房宅相关的神兽。

他便大声感叹说,好凶的镇宅虎啊。

旁边的荣瑞红手里拿着红绫子,本也是肃然的,听了怀远的话,倒扑哧一声笑出来,说,读书人的见识大。阿爷的瓦猫,变了老虎。

荣老爹回头瞋她一眼,说,死妮儿,不说话当你哑巴吗?

这时,在宅前的端公,即本地的巫人,穿玄色的长袍,头戴锦帽,手里执了木剑。他捉来一只毛色绚亮的雄鸡,口中念念。旁人听不懂,大约是消灾瑞吉的咒语。他随即出其不意,低头猛咬住公鸡的鸡冠。血便由肥厚的鸡冠流淌下来。

端公唤来荣老爹,帮他把住挣扎的雄鸡,将鸡血一一滴在瓦猫的七窍———眼、鼻、口、耳等处,又在那大嘴里放入松子、瓜子、高粱、枣子、根子,所谓“五子”,同时烧祭黄纸,一边再念咒语,在院落乾、坎、震、坤、兑、离、巽、艮位一一泼洒符水。他划地为野,点地为星,便在脚下的星位,置了一只香炉。

这端公即刻手势利落,将鸡宰杀了,在院内的锅里烹煮。半个时辰取出,直立于钵中,这鸡头须仰视屋宇檐角。端公遂点香祭之良久。最后,他踏梯上到屋顶,恭恭敬敬地把瓦猫安在脊瓦上。

宁怀远看这端公,一场“开光”下来,大汗淋淋,像是脱了形。瓦猫坐在房上,凛凛地望着他们,竟让人有些敬畏。当地的人,经过都要驻足,合掌默立半晌,向主家道喜才离去了。他们言语间皆轻声细语,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看得宁怀远心里也穆然起来。屋主帮着他们一一安置好了,这才和闻先生告辞,说,先生,这屋子就交给您了。临走时,他又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阖目拜了一拜,才道,这瓦猫既上了房,逢农历初一、十五,点香祭供,先生莫要忘了。

几个年轻人陆续将从清华辗转运来的书,都安置在了正房。因为没取道四川,直接从马道入滇,书籍竟没有什么损失。满满当当的十几架,看着也十分喜人。书架有的是从附近的人家征来的,有的是小学校的奉献。有木头也有洋铁制的,其间高低错落。荣瑞红没有走,帮几个年轻人擦洗摆放,不言不语地。旅途积在书上的尘土,这时终于飞扬起来,让人打起了喷嚏,跟得了传染病似的。

大家都笑起来。打完了喷嚏,荣瑞红定定地看,嘴里喃喃地说,真像啊。

宁怀远就问她,像什么呢?

她就说,像你说的研究所。

宁怀远就问,你有见过研究所是什么样子?

荣瑞红说,我没见过,可满眼的书,就觉得这是研究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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