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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第4页)

屋子顿时被不强烈的灯光充满。我回了一下神,才看见面对着我们,端坐着一个人。

这是个十分老的妇人。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裹着很厚的毯子。说她老,是指她的样貌与姿态。那样深刻而纠结的皱纹,几乎令她的面目扭曲,整张脸像是植物失水的茎叶。她摆在膝盖上的手,也是干枯的。然而,她的神情柔和,面对我们,有一种和哑巴仔相似的处变不惊的仪态。她穿着一件陈旧但洁净的夹袄,已不丰盛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了发髻,紧紧地盘在脑后。

她的眼睛并不混浊,甚至很明亮。她看着我说,你好。

我顿时注意到,她说的是十分标准的普通话。

哑巴仔急切地对她打手势。她一边微笑地看着我们,一边简短地对哑巴仔做了一个手势。

哑巴仔立刻变得神情有些紧张。他看着我们,以抱歉的目光。他指指老人,又对我们指指外头,意思是让我们在外面稍等。我意会,赶紧出去了。

在外面,我又看见空地上的那些黑色的陶罐。不知是做什么用场,但觉得似曾相识,它们整齐地排列着,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反射着沉厚的微光,像是肃然而列的士兵。

这时,远方飞来一群不知名的鸟,在这库房的上空飞翔、盘旋,但迟迟都没有落下来。我抬头定定看着它们。

这时门响了,哑巴仔走了出来,脸上仍是抱歉的神色。他示意我进去。

这时,我看到老人坐在一个较矮的凳子上,那凳子显然是特制的。有一根布带将她的腰固定在了靠窗的一端。她的人,就恰恰被笼罩在了那更为微弱的一束光里。那光将她的侧影勾勒了出来,毛茸茸的一层,她的轮廓便因此而丰满了一些,不再是干枯的。我看见她的面前是一台转动的机器。因为我上过速成的陶艺班,知道那是拉坯机。随着轮盘的转动,她的手灵巧地摩挲与动作,手中的泥坯慢慢形成了一只罐子的形状。

我注意到,她的脚边,还有许多这样的罐子。有的和门外的一样大小,有的稍扁或圆一些。

我恍然,便试探地问,这些,是用来做瓦猫的吗?

她笑了,说,后生,好眼力。大的是身子,小的是头。连在一起,就有了一个形。

她擦擦手,又说,刚刚怠慢了客。人有三急,老了就不中用了。不小心就是一裤子,全指望我这个孙子给拾掇。

她说得很慢,是对我方才等待的致歉,但其间并无面对陌生人的尴尬和难堪,仿佛只是在描述某一桩日常的事情。她的手也并没有停下,一边说话一边将一小勺水加入了脚边的瓦盆。

我这才看到这个屋子里的陈设:除了沿墙摆了两张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橱柜,便是窗台下的类似作坊的一角。屋子一侧放着一个水泥袋子,另一侧挤挤挨挨地堆着扎好的纸人纸马。

我说,老人家,我是从德钦来,有件东西,托我转交给荣瑞红。不知是不是您家的。

老人听到了这句话,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再次问道,荣瑞红,是您家里人吧?

她咳嗽一下,用干涩的声音说,是我。

我把信封放到了桌上,但又拿起来,交给身边的哑巴仔。哑巴仔走过去,弯下腰。老人将手使劲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将信封接了过去。她慢慢地将信封一点点地撕开。伸手掏出的,是一本红色的笔记本。

这一刹那,我看到她的手在抖动。她打开了这个笔记本。本子里掉出了一沓照片,落在了地上。我弯下腰,帮她捡拾起来,放在她手里。我看到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一个青年和仁钦奶奶的合影。他的目光沉郁,手势却很活泼,对着镜头比出“v”字。他的身后,是那幢低矮的藏式民居,覆盖着厚厚的雪,背景是飘着经幡的白塔。屋顶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只瓦猫。即使室内光线昏暗,我仍然看到这青年的面目,与哑巴仔有着惊人的相似。

老人将眼睛凑得很近,一张张地看着这些照片,忽而愣住了,大放悲声。

待到平静下来,她把笔记本递到我手里,问我说,后生,你能给我读一读,这本子上写的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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