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妈妈则已,一提,小雷哭得更凶了,绝顶伤心,像触动最大的一个烦恼机关。
“我去———不了———潍坊———看———风筝———”小雷抽抽噎噎,真要背过气去了,那种梦里的背气。姨娘轻轻拍肩膀,让他重新躺下,复又盖好被子。“小可怜儿的。这金文,也真是,那机房夜班,有当无的,叫人代个班嘛。”不过,她突然想起来,徐雷动手术那天,在医院看到金文,讲话前言不接后语,是不得劲儿,也难怪,谁能在医院笑哈哈的呢。除非像十来年前,他们两个割阑尾,那倒是眉来眼去的。姨娘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一边抬头看看天,蓝得比刚才空了一些,这样的天上,要是飞几只风筝,肯定再好看不过。别说小孩子,就她这把年纪,也想看的。姨娘收拾背包,东西都吃光啦。双肩包上身,分外轻松。挺圆满,可以打道转回了,直接去学校等着小雷放学也行。
岱山到学校,绕点路,转三趟;不绕路呢,得转四趟,都可以。这么些年奔走下来,姨娘对公交线路最是熟稔,尽管这样,每到一个公交站点,等车的同时,总还要顺便校验一番,看有无线路或站点的变动。到第二个转站点时,哟,突然发现,301路站牌上,新改了一个桃园广场站,白地上五个簇簇新的绿字。姨娘记得清楚,这一站原先是叫精工电子管厂。
“啊,是了,早就听新闻说过,那里在搞个大的市民广场。”但凡这样的去处,可正是姨娘的巡视范围啊,看到这新冒出来的桃园,很想即刻就去补上这一篇,眼下也正好顺路。“不不,少安毋躁,没必要这么急忙忙的。得专门去一趟,好好地待上大半天,正经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不急不忙地吃东西,看景儿。不就是要打发时间的嘛。”
301路开到桃园广场时,公交车堵上了,姨娘也就伸长脖颈瞧了瞧。广场那边果然正热闹呢,乌泱乌泱的全是人,大气球、彩旗、横幅,黄黄绿绿的演出服,四处挤着过马路的人与车,真是堵得一团糟。幸好今天没有上赶着去。姨娘靠在座位上,挺闲适地隔窗看景。
忽见一团人球,从广场大红横幅下头,向十字路口这边滚动过来,像有一只屎壳郎在后面没头没脸推动着。公交车是密封空间,听不清外头声音,却也有种尘烟滚滚声浪喧嚣之感。只见那人球,一路滚,差不多都要滚到慢车道这边,两个戴白手套的交警扎进去,又见白手套伸出来四处挥挥,人团才慢慢稀了,小蚂蚁似的,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爬散。
公交车上的人此刻都拥到朝向路口的这一侧窗户,看那显露出来的人团的核心。确实,有好看的。
一个被拉扯得歪扭的轮椅,陷坐着一个极胖的女人。看年纪倒是轻,歪头儿,手指蜷缩,头发披散,衣衫上全是灰,还有水渍。脏裤子被撕扯出个大口子,里头的白秋裤时隐时现。“呀,作孽。”姨娘一眼就看到,那秋裤的大腿处,细长的血印子正慢慢洇成大红花。歪头女人也不自知,正鼓着腮帮积攒口水,然后嘬着嘴巴往四处吐。力气不够了,吐不到任何人,全落在她自己脚面上、轮椅上。看得大家都发笑起来,纷纷猜测,这女人多大了,是个瘫子还是个痴子还是装疯卖傻。总之注意力全在轮椅上。
有人在推那轮椅,因轮子歪了,推得很吃力,姨娘稍微搭看了一眼。立即认出来,又觉得认不出。是金文?
姨娘跟金文确实也不亲,尤其不欣赏徐雷跟她的姻缘背景,哪能在医院里头一见钟情呢?但那是拦不住的,也不好拦,到底不是亲儿子。金文嫁过来,也不是亲儿媳,更是客气避让。最主要的,是这金文,同样是一般人家出身,身上却有种莫名的矜骄气,好像她只是暂时将就着,过过凡人的生活,她实质上是不一样的。就那个意思吧。
可这会儿的金文,简直比轮椅上的歪头女人还不如。虽好手好脚,却更加上下邋遢、没法落眼。可能是跌在哪处水洼里了,衣角湿了一大块,没湿的地方,沾着各样的纸屑儿、树叶子、塑料彩条,还有痰与口水,灰堆里爬出来一般。
更没法瞧的是她那泼皮死狗一样的疯癫,撅着屁股,难看地矮着身子,一手使劲推那歪歪的轮椅,另一只手巴掌腾出来,冲人群挥舞,不歇地龇牙咧嘴,冲人群喊个不停,叫喊什么呢?姨娘听不清,只见她歪开的领口里两根筋暴胀。
幸好听不清,也不忍听,姨娘实在看不懂这一出。金文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想起跟小雷提到他妈妈时,梦里的孩子哭得那样的憋屈。啧,就说徐雷最近犯怪,还冷不丁跑出去看人撒什么网。原来家里有事儿。
屁股下一晃,301车慢慢挪动起来,要向路口左拐了。姨娘最后看一眼金文,金文低下头,好像才注意到轮椅女人秋裤上的大红花,跺跺脚,一边艰难地改变轮椅方向,一边四处张望,看来是要找个地方收拾下。哼,这么大个十字路口,一走岔,能多出两里路。姨娘蹦起来,摇摇晃晃跑到前门司机那儿,说:“师傅帮个忙。我内急。可别弄脏您车子。看我年纪份儿上,开个门儿,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