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絮絮叨叨说:“这女人老了依旧漂亮,看来还能嫁得不错。那男的原先是国民党起义将领,这小黑眼儿又成国民党官太太啦?”
韦华笑着纠正说:“姥姥!人家现在是民主党派,跟台湾那边没有关系。”
“对,那拨老国民党搬到台湾去啦,”外祖母说出自己的见解,“小黑眼儿熬了这么多年,又过上好日子啦。”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还是有些为刘乙己感到失落,他多年研究柯延蓉家史,如今被人家掀开新篇章了。
刘乙己书房斋号“过街楼主”,依然保持单身汉生活习惯,这习惯就是家庭环境脏乱差。他接过我呈送的墨菊牌香烟,频频颔首表示欣慰,转脸对着韦华说:“你肯定有问题要我解答,弄明白了写进小说里是吧?”
我怕韦华说话有失分寸,抢先表示我和韦华前来看望师傅:“请放心,您不是她要观察的文学人物。”
“那么高铁桥肯定是!我检索黄埔军校第三分校学员名单,登记在册七千多人里没见他名字。”韦华毫不犹豫说出此行目的。
刘乙己打开墨菊牌香烟嗅了嗅,然后背手踱步等待韦华提问。我的女朋友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站起身来尊称刘福禄先生:“我今天专程向您请教,当年高铁桥出于何种心理那样款待柯延瑛?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此时显然不用我张嘴了,韦华的提问比较到位。
“好,很好,非常好,”刘乙己瞬间显现辅导班讲师状态,“你提了两个问题,一是何种心理,二是什么目的。那么请你简约讲述事情线索吧。”
“高铁桥行伍出身职业军人,外表温文尔雅。那天吃过早餐他命令马夫牵来他的白色军马,亲自扶女大学生跨坐马鞍,派遣贴身副官牵马坠镫,一路穿过滦城闹市区,沿途引发人们追随围观。滦城大东照相馆得知消息,当街架好照相机抢拍这组新闻镜头。那贴身副官就这样把女宾送到家,返程复命去了。”
刘乙己闭目静听,连连点头说:“你这段讲述很新鲜,这是当事人提供的吧?”
“我是独家,愿意分享给您,”韦华不等对方应答自行分析起来,“高铁桥是国民党官僚,田文佐是gongchandang地下工作者,这两人政治信仰不同,自然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高铁桥目睹美丽端庄的女大学生匆匆赶来,宁愿牺牲贞操营救gongchandang地下工作者,这种行为已然超越政治属性,衬托出田文佐的人格魅力,这可能对高铁桥形成强大心理冲击。他贵为冀东宪兵司令,也是个男人啊!柯延瑛宁愿舍己救人,高铁桥内心做何感想呢?他认为已在军界实现自我价值,然而面对这场生死情感的较量,难道他不是最大的失败者吗?”
刘乙己抻长脖子凑近我说:“我想夸赞你女朋友历史领悟能力超强,你不会自卑吧?”
我反而认为韦华的文学构思能力超强:“她不会把民间传说写进历史教科书的。”
韦华意犹未尽话语不止:“据说男人都希望自身价值得到女性世界认可。
那么我揣测高铁桥从来不曾拥有爱情,他从来没在女性世界实现价值,尽管以儒将自况……”
“你的历史领悟能力很强,不过你的目光尚未穿透高铁桥的深层心理。他特意指派贴身副官牵马坠镫护送柯延瑛回家,难道这是知书达礼绅士风度吗?”
我随即插言抢答:“这貌似温文尔雅的行为,可能是高铁桥的心理变态……”
韦华大声表示赞同:“就是高铁桥的心理变态行为,毁了你母亲的人生!”
“孺子可教,后生可畏。你们基本具备独立思考能力,将来都是建设祖国文化事业的人才……”刘乙己狠狠吸了口香烟,瞬间情绪波动起来,“高铁桥派贴身副官牵马坠镫走过闹市区,这成了滦城最大新闻,一时间到处传说女大学生从天津跑来,夜宿宪兵司令家,主动献身做妾。很快形成社会舆论。社会舆论是把软刀子……”
刘乙己愤怒地喊叫起来:“这就是高铁桥的阴谋!你不是要舍身营救你姐夫吗?我用硬刀子杀了田文佐那个gongchandang,再用软刀子杀了你这个痴情女子。”
我听得浑身发冷:“这把软刀子sharen不见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