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些不耐烦了:“依照你的逻辑历史教科书就成了民间传说?咱们言归正传吧。”
“你后悔自己轻率离婚,这种心情我能够理解。不过破译历史真相还是要平心静气。我尝试复述原文大意,争取不大走样吧!”刘乙己说罢双目微闭,搜索自家记忆仓库。
我的师傅记忆力很强,可以背诵《中国近代史》中很多重要段落。可是困意袭来眼皮好像涂了胶水,我竭力睁大眼睛听着。
“临近学校放暑假,家里寄来快信说姐夫田文佐出事了。那时我姐过着国民党官太太的生活,在滦城提起柯延蓉可能没人知道,提起保安大队长太太颇有名气的。
“我走出滦城火车站,有个洋车夫认出我是保安大队长的小姨子,就说坐车不要钱。我不习惯这种民间称谓,文明用语我是田文佐的妻妹。家里来信说母亲找到算卦先生得到指点,此番若想保住女婿性命只有财色双奉,可是母亲带着金条陪同我姐找到宪兵司令求情,却被对方拒了。于是我决定直奔滦城宪兵司令官邸……”
我侧耳听着,感觉那篇证明材料的原文大意,被复述成为节奏缓慢的叙事散文,人物倒还鲜明。
刘乙己睁开眼睛望着我父亲:“我暂停这段复述好吗?我手里另有佐证提供给你们。”他动手从旧书堆里翻出《江西文史资料全编》之九说:“这是高铁桥的回忆录,他被定为乙级战犯收监关押,一九五七年写了这篇知法认罪的回忆文章……”
我猛然打个激灵,冲淡几分困乏。刘乙己淘到高铁桥的回忆文章,不啻从浩瀚无边的书海里采到小朵浪花。我师傅真是宇宙级书虫儿。他慢条斯理告诉父亲,这册《江西文史资料全编》之九是从废品收购站烂纸堆里搜救出来的。父亲听罢尴尬地笑了笑,伸手递去大前门香烟以示敬佩。刘乙己接过香烟回首往事说:“我读津沽大学三年级学会吸烟,没留神被学监给开除了。”
我想起母亲跟我说刘福禄低她两届,是学弟,却没说他被开除学籍的遭遇。看来这也是个履历复杂的人物。
刘乙己翻开泛黄的书页,轻声诵读高铁桥的回忆文章:“一连几天供电线路遭到gongchandang行动小组破坏,造成冀东部分地区停电,天黑,官邸点燃蜡烛照明。大约晚间八点钟有副官报告,田文佐的岳母陪同田妻柯氏闯进客厅,声泪俱下为自家夫婿求情,殊不知田文佐罪难赦免,即便柯氏献金献色亦无转机,执行死刑了。这是我犯下的滔天大罪……”
我的耳朵被拧疼了,睁眼看到外祖母矗立面前:“你不是来还自行车嘛!我以为你出家当了和尚。”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困得睡着了,没有听到高铁桥回忆录的结局。这时父亲起身跟外祖母打招呼,表情局促。外祖母神色坦然说:“铁廉你没吃晚饭去家里吃吧,别看你跟延瑛离了婚,咱们不伤情分呢!”
父亲表情越发拘谨轻声谢绝。刘乙己好像突然失控了,表情执拗举起《江西文史资料全编》之九大声说:“您急于搭救田文佐,不光给高铁桥送了钱物,还送了人物嘛。”
刘乙己居然大胆追问外祖母那段隐私,我被他吓着了,起身想跑。没想到她老人家展露前所未见的泼劲儿,拍着胸脯大声说道:“没错!我既送了钱物也送了人物,可是人家不要啊!小黑眼儿只好跟我回家,我寻思高铁桥不愿要小媳妇,他是想要黄花大姑娘。”
听到外祖母这样说,我脑海嗡地炸开了。小黑眼儿已是少妇,那么家里只有嫚儿是黄花大姑娘,莫非为了解救田文佐,外祖母和二姨果真联合起来把我母亲送去高铁桥家……我难以相信这种骨肉亲情的残酷,起身跑回家去。
我冲进家门扑到床上,头昏脑涨,浑身酸痛,动弹不得。蒙眬间外祖母回家来了,伸手摸了摸我额头。我感受到她手掌上的老茧,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我飞翔到滦城上空,看见有辆洋车驶到宪兵司令官邸大门前,乘客看样子是个女大学生,身穿阴丹士林蓝大褂,外面套着月白色上衣,全身装束朴素大方,她下车告诉洋车夫不超过半点钟就会出来。洋车夫点头表示等待。她便只身走进那座黑漆大门了。夜色里我低空盘旋着,看到洋车夫弯眉细眼紫记脸膛,接连不断地抽着烟卷……
半夜突然醒来,想起梦里并没看到女大学生走出那座黑漆大门,那辆洋车也不见了。我失望地哭起来。
之后想起苏联小说里那句话:“有时历史老人也会流淌新鲜的泪水。”
我不是历史老人,我的泪水来自我不曾经历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