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乙己有些得意地笑了:“读书破万卷,方知古圣贤。我刘福禄大胆判断,田文佐不是国民党反动派,他是gongchandang的人!否则zhengfu能给惠生安排工作吗?
这叫抚恤革命烈士遗孤。”
尽管我不懂“抚恤”的意思,还是欢喜起来。倘若惠生表哥变成革命烈士遗孤,那是多么光荣的事情。我兴奋地跟刘乙己挥了挥手,噔噔噔跑回家去。
我走进家门,外祖母轻声说惠生睡了。我听到里屋传出鼾声,这响动让人想起玩具小火车。外祖母情不自禁地说:“惠生连打呼噜都像田文佐!真是亲爹亲儿啊。”
我快速问道:“田文佐打呼噜您怎么知道?”
外祖母被我问得毫无思想准备,脱口说道:“那时你二姨被田文佐打呼噜吵得没办法,经常抱着被褥跑到我屋里来睡。不过人家田文佐不经常回家住,你二姨整宿打牌耍钱,有时三缺一还拉我凑数……”
外祖母胆敢讲出这种生活往事,可能跟惠生被定为革命烈士后代有关吧。
于是我模仿刘乙己的语句问道:“姥姥,惠生他亲爹是gongchandang的人吧?”
“田文佐是半夜里从家里被带走的,那些国民党宪兵倒挺客气,有个大兵还拿了他的紫藤拐杖,让他拄着上了军车。”外祖母侧脸望着窗外回忆,“所以我觉得他没犯大事,兴许是得罪了同僚被小人陷害了。”
我趁机又问道:“事情后来怎么样呢?”
“我急着要把田文佐保出来。只要他当保安大队长,你二姨就有好日子过。
逢年过节有人送礼,不论吃的喝的还是穿的戴的,小黑眼儿是有送就收来者不拒,从来不告诉丈夫谁给家里送了礼。不过她对小树叶儿挺好的,给那丫头做了好几件花布衣衫……”
我把话题拽回来问道:“姥姥,您不是急着要把田文佐保出来吗?”
外祖母充满遗憾说:“是啊!我跑去找宪兵司令高铁桥求情,谁知道那人是个笑面虎,我送钱也好送人也好,他光说关押几天就放人,没承想秘密把田文佐弄死了,后来连处决地点都找不到……”
外祖母似乎后悔多嘴,止住话语去厨房准备晚饭了。这时候里屋没了鼾声,我家顿时安静下来。
“我送钱也好送人也罢?”我思索外祖母这句话。当然送钱是金票银圆,那么送人呢?肯定不会糊个纸人儿送去。那时外祖母身边只有乳名叫“小黑眼儿”
和“嫚儿”的两个女儿。一个小媳妇一个大姑娘,她老人家会送哪个呢?
“难道我爸跟我妈分居的原因就是当年……”我这样寻思着顿时紧张起来,不敢想象外祖母送女儿走进国民党宪兵司令家的情景。
惠生睡醒推门走出里屋,朝我无声地笑了。我想从他身上寻找田文佐的影子,就定住目光看着表哥。
他从衣兜里掏出白色手绢,手绢里面包裹着褐色小纸包,打开小纸包露出两块水果糖:“这是那年你让我妈捎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保存着呢……”
我瞪圆眼睛望着这两块被惠生表哥保存至今的水果糖,实在难以想象他在农村生活的窘迫。
惠生说:“现在形势好转家里生活大变样,我妈特别高兴,她说再来天津就自己花钱住旅馆去。”
我想起自从妈妈拒绝二姨再来我家,这两年她确实没有露面。“是啊,二姨卖了那幅山水画有了存款,她可以去北京玩儿嘛。”
惠生告诉我,那次二姨坐火车回家被小偷掏了包,一分钱没剩。“我妈性格稀里糊涂,家里有啥她不知道,家里没啥她也不知道。”
外祖母听到我跟表哥说话,就招呼我到厨房择菜。我跑进厨房看到没菜,只有她老人家板结的面孔。“你不要跟惠生谈论从前的事情,那时他两岁多啥都不知道。哪像你这个小神童,张嘴前五百年,闭嘴后五百年,没有你不知道的掌故!”
外祖母回避着从前的事情。这使我想起自己那句名言:从前的事情就叫历史。看来她老人家回避着历史。
惠生来到厨房说上街转转,外祖母紧急叮嘱道:“你带来罐头就是了,上街别再给你老姨买东西啦!”
我送表哥走出小院,告诉他南市怎么走,那是二姨最喜欢的地方。惠生摇头笑了:“我要去兆丰路参观,那里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ong地下党秘密联络点,听说不用花钱买门票……”
我说不知道去兆丰路怎么走。表哥说这种地方我应该知道的,就匆匆走了。
临近傍晚时分,妈妈从南郊农场回来,身体显得沉重。她性格刚强从不示弱,走进家门破天荒叹了气:“我这条腿阴天就不得劲儿,难怪您给我买了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