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夏药师还是不放心,思来想去,第二天傍晚,他去了杜家。两家大人,几乎从无往来,夏药师登门,这让杜医生和赵女士感到非同寻常。果然,是棘手的事。夏药师窃窃低语和杜医生交涉了十分钟后离开了杜家。出门,正好和下班回家的杜若打了个照面。杜若叫了一声“夏叔叔”,他没理,径直而去。
杜若感到奇怪。
杜医生说:“杜若,你惹事了。”
“怎么了?”
“你知道夏药师来干什么?他来给我下最后通牒来了。”杜医生回答,语气平静,“他说,以后,不许你和夏莲往来,他要夏莲和你划清界限,他们家和我们家也要划清界限,假如,你执意不听的话,他会采取革命行动。”
“采取什么行动?”杜若很好奇。
“他会去革委会揭发我,罪名是纵容你里通外国。还有,”杜医生顿了一下,“去公安局告发你。”
杜若倒吸一口冷气。
“他还算君子,明人不做暗事。”杜医生说。
“杜若,你在和一个苏联女人学做西餐?”杜若的母亲赵女士疑惑地问,“真的假的?夏药师胡说的吧?”
“真的。”杜若回答,“他没胡说。她是我同学的妈妈,就是那个———小时候就听说的娜塔莎。”
“你?”赵女士愣了一愣,“你可真胆大包天啊———”
“杜若,”杜医生说,“刚才,夏莲爸爸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他说,他们一家能平平安安过到今天,不容易,咱们家又何尝不是?”他叹口气,“杜若啊,别怪我们胆小怕事,未雨绸缪,就不要再去学做什么西餐了,这是多奢侈的事。”
父亲语气平静,但杜若还是听出了深深的悲凉。她心里一痛。
“也不要再去找夏莲了,”赵女士迟疑一下,歉疚地说,“就当你失忆了,不认识这个人了。我知道你们两个好,夏莲也是个好孩子……只是,她爸那个人,真要去告发你们,不是闹着玩的。”
这一晚,杜家的餐桌上,气氛沉闷压抑。杜仲去乡下插队了,不在家。四口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沉默不语地吃着简单的晚餐。杜若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食不下咽,一双筷子伸过来,一块腊肠落进了她的碗里,她一抬头,是父亲。
杜若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晨,杜若推车走出小区大门,就看见夏莲站在路边,她知道夏莲在等她,但她没有理睬,刚要蹬车,夏莲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杜若。”夏莲喊。
杜若说:“夏莲,你别来找我了,你再来,你爸就会去告发我里通外国了。”
“对不起,杜若,”夏莲咬了下嘴唇,“我爸太过分了———”
“不,我不怨夏叔叔,”杜若平静地回答,“他是为了保护他的家人,我父亲也一样。他也不让我和娜塔莎来往了。”
“都怨我。”夏莲说。
“我想了一夜,”杜若说,“我们没有权利任性,没有资格任性,没有权利让我们的亲人,为我们担惊受怕,受我们牵累……夏莲,”她冲朋友笑笑,“就此别过,从今往后,我就不认识你了!”
说完,她蹬车而去。
夏莲望着她的背影,看她沐浴在新鲜的朝阳里,渐行渐远。她们差不多从有记忆起就相识,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如今,将成为路人。夏莲哭了。她在心里喊,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再见了。
杜若心里,也在告别。
和还没来得及抄录的菜谱,和那些菜式后面的故事,和互为知音的那种默契与欢喜,和期待的采蘑菇、野游,和一诺千金的承诺……一一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