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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娜塔莎(第2页)

这个安向东或者安德烈,是不是安同志和娜塔莎的儿子?应该是吧?这城市,莫非还有隐藏的娜塔莎或者玛莎、柳芭不成?不过杜若也不能确定。谁又能确定呢?安同志和娜塔莎一直像传说一样活在这座城市,杜若从不知道有谁真正认识他们。反正杜若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杜若的父母身边也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姜友好是北京人,在山西这个内陆省份当兵。复员后被分到了省人民医院,做了一名眼科护士。

姜友好是个喧哗的漂亮女人。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不会有安静。她来到这座内陆城市没有几年,就有两个男生为了争夺她打架斗殴进了局子,还有一个zisha未遂。还没等那个切腕的人养好伤口,姜友好女士就又有了新的恋情。周而复始。后来,她毫无征兆地,突然就结了婚。用今天的话说,她是闪婚。她丈夫是现役军人,在海军服役。姜友好回北京探亲时,偶遇了也是回京探亲的年轻的海军军官,看到他的第一眼,姜友好就叹气了,在心里对自己说:“友好啊,你玩够了,疯够了,可以歇歇了。”

他们的新婚之家,就安在姜友好工作的城市。她供职的医院在集体宿舍的筒子楼里分给了她一间屋子,有十六七平方米,向阳,通风,四壁洁白。从前,姜友好的好客是出名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最终都成了姜友好的座上客。有很多四处招摇说是她朋友的人,其实,她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不得。婚后,她一反常态,安静了下来。从前,她那么喜欢热闹,其实,是心里空虚孤单。现在,有了海军军官,她觉得自己有力量可以对付这个沉闷的城市和生活了。

她开始认识一些新的人,新的朋友。和从前的那些朋友渐渐断了联系。杜若就是这时候认识了她。杜若从铁路建设兵团回来,被分配到了一家集体所有制的小工厂上班,工作时被飞迸的铁屑伤了眼睛。她中学的同学带她去了省立医院的眼科,说:“我认识那里的一名护士,她能想办法给你多开几天假。”杜若就这样认识了姜友好。

杜若的同学叫夏莲。夏莲是列车员,跑北京。她常常会替姜友好从北京带东西回来。友好的家人把东西送到月台上,他们像地下工作者一样三下五除二完成交接。那些东西,几乎都是吃的,糕点、花生米、腊肉、炼好的猪板油、芝麻酱,有时干脆就是一大块冷冻的五花肉,或者一袋大米。这座城市,物资奇缺,所以,像夏莲这样跑北京、郑州、上海的列车员,真是抢手啊。他们源源不断往自己的城市输送着紧俏的物资。

所以,姜友好怎么能驳夏莲的面子呢?她很痛快地帮了她们的忙。

真正让杜若和友好熟识起来,是因为后来的一件事。

有一天,杜若很冒失地跑去医院找友好。那是一大早,医院还没上班,她挂了号,等在眼科门诊楼前。一看见姜友好,她就迎了上去。

“你好,你不记得我了吧?”她说,“我是夏莲的朋友。”

“我记得,”姜友好说,“有事吗?”

杜若脸红了:“真不好意思,能帮我开个病假条吗?”她说,“单位在搞会战,赶活,一律不准请事假,我是真没办法了。夏莲跑车,不在,我只好厚着脸皮来找你,能帮忙吗?我急需要两天的时间。”

“什么事?”

“一个朋友借给我一本书,只给我两天时间,那书是大部头,太厚了,我要是白天上班,晚上看,就是一分钟不睡觉也看不完,”杜若回答,“可是我太想看那本书了,想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借到手———”

“我知道了,”姜友好打断了她,“没问题,我可以帮你忙。”

杜若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假条到手,她骑着自行车飞奔而去,都不记得自己是否说了谢谢,可她心里真是感谢啊。她听夏莲说过,这个姜友好,有个不一般的出身,父亲是京城的高官,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老布尔什维克。如今虽然“靠边站”,但《红楼梦》讲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原以为她会很傲娇,没想到,竟如此的不搭架子。

到下个星期天,杜若在家掌厨,顺便做了一些蛋饺。她把蛋饺装到饭盒里,去找夏莲,说:“这个,你送给姜友好吧。你不是说她这个人就好吃吗?我家没什么稀罕东西,这蛋饺的肉馅里,我掺了点莲菜,味道还细致。”对自己的厨艺,杜若还是自信的。

又一个休息日,夏莲来找杜若,说:“姜友好请咱们去她家吃饭。”杜若还没回答,夏莲又说,“不过她请你来掌勺。”

这下,杜若自然没法推辞。

姜友好的家,明亮、清爽。白色亚麻补花床单,花朵也是白色的,同款的桌布、窗帘,遮盖住了公家分配的千人一面的家具。一色白亚麻中间,只有一只花瓶是猩红如血的。那是一只水晶花瓶,后来杜若知道,那花瓶是她父亲早年从捷克带回来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素净的婚房。”杜若深觉意外地这么说,心里其实还补了一句,“雪洞一般”。

“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因为一本书跑来找我开假条的。”姜友好这样回答。

杜若愣了一愣,脸红了。

“哎,是什么书?”姜友好笑着问,“那天没顾上问你是什么书你就跑了,弄得我心里直痒痒,痒到现在。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书值得你费那么大劲?”

杜若也笑了:“《罪与罚》。”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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