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宝小说

法宝小说>月报全部中篇 > 缓步(第2页)

缓步(第2页)

我说,什么?我妈说,学这些玩意儿,白花钱,我感觉没用。我说,现在都学,不能落后。我妈说,以后在社会上谁能当个南瓜啊?像你似的。我说,你也不懂,别管这些了。我妈说,小林咋没来?我说,没告诉她。我妈说,最近没联系?我说,很少。我妈说,可真够一说,这妈当的。我没说话。我妈又叹了口气,说,你这爸当的啊。

吃完饭后,外面下起雨来。木木开始流鼻涕,脸颊泛红,有点发蔫。我妈说,今天别折腾了,在这里住,我给她洗个热水澡,晚上跟我睡,得注意观察,这季节可别感冒了,不容易好。我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我爸在看电视,里面放的是陈佩斯的小品。我想起许多年前,春节联欢晚会过后,总会放一部他演的电影,有时是《父子老爷车》,有时是《二子开店》,都很滑稽,每次我都下定熬夜的决心,却总是看个开头就睡着了,直到现在也没看全过。我们家已经很久没聚在一起过年了。前年是我妈生病,在医院里抢救,忙得人仰马翻,白天黑夜连轴儿转。

去年是李可,被传销的骗到广东,好不容易逃出来,也没买上机票,大年三十,打电话就是个哭。今年轮到我跟小林,在家里待到正月初五,哪儿也没去,谁也没见,相互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那面白色的墙壁。

木木身上裹着浴巾,脑袋上包着一条粉色的枕巾,被我妈从卫生间里拖出来,两只脚还没完全干,在地板上踩出一溜儿水印。孩子长得就是快,不知不觉地,几个月前,一条浴巾也还勉强够长,现在就完全不行了。外面的雨声很大,伴随着隐隐的雷鸣,木木跑来我这边,撅着屁股,上半身趴在沙发上,很急促地喘着气,也不讲话,我伸过手背,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一下自己的,好像我的更烫。这时,手机振了一下,小林发来消息,问我:今天演节目了?我回道,是。小林说,录下来了吗?我说,没来得及。小林说,我跟她视频一下?我说,在我妈家。

她就不再回复了。没记错的话,本月之内,这是她第二次跟我联系,上一次是提醒我拍生日照需要提前预约,以及记得去补一针流感疫苗。还有三个小时,这个月就要过去了。

我本来以为,向木木解释小林的离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确实不知怎么说为好。李可说,你可以跟她讲,爸爸妈妈虽然不住在一起了,但对你的爱是永远都不会变的。我心里说,你真是没有孩子,这种话讲不出口的。一个问题接下来就是许多个问题。为什么不在一起了,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妈妈还在一起,为什么离开的人是妈妈,为什么对我的爱就永远不会变,你们之间的爱不是变了吗?自己答不上来,就别指望能说服得了任何人。小林刚走时,木木住在我妈家里,天天闹,使劲喊,嗓子都破了,哭得筋疲力尽才能睡着,到了后半夜,经常忽然自己在床上站起来,闭着眼睛说,妈妈呢,我要去找妈妈。我妈也心疼,一边哭,一边抱着她来回走圈,念经似的说着话,唱遍所有能想起来的歌谣,连灯也不敢开。到后来,我妈的身体实在吃不消了,住了次院,我就接回到自己这边。

也是奇怪,木木跟我在一起,从没主动问过小林的事情,好像我们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有时我觉得,我跟木木更像是一对恋人,对彼此的前任避而不谈,即便她的存在无法抹去,像是一座岛屿,从大海里升起来,横亘在我们中间,始终无法融化与跨越。

关灯许久,木木也不睡,一直在说话,笑个不停,随后又下了床,跟奶奶说,我去看一眼爸爸,跑来我的房间。她在地上晃了一圈,发现我还没睡,便爬到床上来,躺在我的身边。我妈跟了过来,对木木说,快回屋,几点了都。木木说,但是我还是想跟爸爸一起睡。我跟我妈说,跟我吧,习惯了,让她在这儿睡,我看着她,没问题的。

窗外的雨声渐弱,风却刮起来了,凉飕飕的,从窗户缝儿里往屋里钻,发出一阵阵虚弱的颤声。我给木木又加了层毯子,她蹬掉,我再盖上,她又给踹开了。就是这样,几乎在所有事情上,我都犟不过她,不知道脾气随谁。木木说,爸爸,给我讲个故事。我说,没有故事,睡觉。她说,我睡不着。我想了一下,问她说,你想演女巫,是吗?她说,我不想演女巫。我又问她,那你害怕魔鬼吗?她说,不害怕。我说,其实我觉得,今天的那棵大树更像是魔鬼啊。木木说,不是。我说,为什么?她说,不像魔鬼,不是。我问,为什么呢?她说,大树是辰辰啊。

有一天下班时,刚好看见小林走去那条小路,我跟在身后,走到中间,喊了她一声,她左看看,右看看,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终于发现了我。后来我才知道,单耳听不见的人,很难辨别声音的来源方向,所以在某些时刻,小林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她的右耳健全,我们走在路上,她就总贴着我的左边,看起来像在保护我。无数车辆从她身边飞驰而去。我比较不适,总想把她拉过来。听我讲话时,她习惯性地将头侧过来,仿佛集中了全部的精神,极为虔诚,这样一来,我反而不知怎么说为好。

项目的进展并不顺畅,筹备尚未结束,就被上面喊停,我的心情却比从前好了一些。那段时间,我跟小林相处得比较愉快,她很聪明,经常是我的话只讲一半,她就完全明白了,但会坚持着听完,确认全部细节,再去执行。到了后来,我对她的信任度逐日增加,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想听听她的看法。她很有耐心,一点一点为我拆解,却极少谈论自己,每次问起来时,她也只是摆摆手,对我说,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人生履历就是这么简单———离家上学,顺利毕业,在台里实习,签合同转正,上班下班,被拖欠工资。我问她,有什么爱好。她说,也没什么,都不怎么逛街,只喜欢在家里听听歌。

我们就在她租的房子里面听歌。我带去了无数张唱片,各种风格都有,一听就是一个晚上,我喝着啤酒,她偶尔处理一些工作,或者准备公务员考试,反正总有些事情要做。她不爱听金属和朋克,觉得吵闹,喜欢古典,但听不太懂,版本复杂,没心思钻研,最喜欢的还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那些民谣,鲍勃·迪伦或者琼·贝兹的歌。小林问过我,如何看待他们二者之间的关系。我说,贝兹当时的名气更大一些,热衷社会运动,投身其中,迪伦很害羞的,对这些也不太感兴趣,在自传里写过,第一次看贝兹演出,目光便久久不能移开,觉得她荣耀又圣洁,如花环一般,几乎无所不能,嗓音美妙无比,像是在为上帝献唱,能驱逐世上全部的厄运。小林又问,那你怎么看待我们之间呢?我说,我以前总在楼上抽烟,看着你自己走上那条小路,总会想起一位美国作家的诗句,他说,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人迹罕至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小林说,你喝多了?我说,绝对没有。小林撇了撇嘴,没再讲话。我说,那你怎么看呢?小林想了想,说道,答案在风中飘,我的朋友,答案在风中飘。

木木捏了一下我的手,我以为在逗我,便回捏过去,她又用力拽紧了手指,我才反应过来,她是想让我注意到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棕色的羽绒服,长及脚踝,在这个季节里,稍显夸张,半长的头发披在颈后,踩着一双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嗒嗒嗒的响声,仿佛抬不起腿来,随时都会晕倒。我想了一下,说,松鼠?她先说,是。又说,不是,是花栗鼠。我问,有啥区别?她说,更小一点,但头很大,还演过动画片。我说,那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啊?她说,啊,我可不要。

木木对于命名特别严谨,我在手机里收藏了一篇很长的文章,是《小马宝莉》的角色介绍,数目近百,她总会要求翻看讲解,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我时常读得眼花缭乱,木木却几乎都能叫上名字来,也熟悉每一匹小马的秉性,甚至对会不会飞、在哪一集出场等细节都了若指掌。最开始她喜欢的是云宝,性格外向,热爱冒险,绝招儿是彩虹音爆。最近比较倾心于月亮公主,有点孤独,略带神秘,被放逐到月亮上一千年,曾对此很不满,企图让世界陷入永久的黑暗,后被感化,经常去解救那些噩梦里的小马。

我们走到单元门口时,长得像花栗鼠的那个女人还没进去,她的双手插在挎包里,像是在找些什么。我和木木停止对话,一起望向她,总觉得她要跟我们说点什么,她看着我们,眼睛瞪得很大,睫毛一闪一闪。我有点不好意思,微笑着对她点点头。她没回应我,而是蹲了下来,将衣服前襟拢在膝盖上,说道,木木?木木往我身后躲了躲。我很好奇,转头问木木,你认识这位阿姨吗?跟她问个好啊。木木摇了摇头。她继续问,记得我吗,我是辰辰妈妈,我们见过的呀。我说,辰辰?大树辰辰?她说,什么?我说,啊,木木有个同学,前几天演了一棵树,也叫辰辰。她勉强笑了一下,说道,应该不是。我说,不好意思,那是我弄错了。

她说,木木,你还记得辰辰吗?辰辰很喜欢你呀,总提到你。木木继续往后面躲,背对过去。我问她,你记得吗?她也不说话。我解释道,她就这样,比较内向,遇见生人很害羞,话也少,有空带孩子来家里玩儿,真巧啊,住在一个楼里。她偏过头去,扮了个鬼脸,想逗一下,可木木压根不看她,一个劲儿地拉着我的衣角。她站起身来,朝着我点了点头,说道,好,好。

我们上楼之后,木木好像有点不高兴,脸也不洗,动画片也不看,拎着一只绒毛蜗牛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说,你今天的表现可不太好,见人也不打招呼,有点没礼貌。木木不吭声,只是看着我。我又说,不过我也不打算勉强你,这没什么的,对吧,不是跟谁都需要讲话,我能理解你。我企图讨好她一下,可她还是不理我。

木木睡得很快,我也很困,但还得两个小时后才能休息。快洗模式半个小时,混合模式一个小时,婴儿服模式则是先加热到一定的温度,洗干甩净,再进行消毒,共计两小时,这是洗衣机的标准法则,不可侵犯。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洗衣机的语法粗暴至极,无视差异性,所有的衣服在此都是平等的,没有尊卑贵贱之分,一旦被抛入其中,便被迅速地搅拌在一起,不可豁免地混作一团,其符号价值被无情吞噬。在滚筒里,没有幸存者可言。我打开阳台上的窗户,点了根烟,向外望去,觉得世界无非也是一个滚筒,重力作用,正向与反向的轮转,粗糙而强悍的旋律,不断在内部之间摔跌捶打,无可逃脱,也意味着无人生还。我将纱窗拉开,想将烟头灭在窗台外面,忽然发现有人还在单元门口,双手扒着缓步台的栏杆,探着脑袋,也刚抽完烟,与我的步调一致,正在碾着烟头,好像我们同时位于滚筒的某个位置。接下来,也许将一起接受上升或者下降。

我披了件衣服,轻带上门,又摸了摸钥匙,往楼下走,她见到我时,并不惊奇,笑着点点头,问我,木木睡着了?我说,是。她说,她好乖的。我说,今天玩累了。她说,小孩子嘛,还是比较好哄。我说,辰辰也是吧。她没讲话。我又说,不回家吗,晚上凉了,钥匙没带?她说,没,想待会儿,还有烟吗?我帮她点了一根,给自己也点上。她说,你不会扎辫子吧?我说,什么?她说,所以木木总梳着个锅盖头。我笑着说,是这道理,学也不会,没这项技能。她朝着黑夜里吐了口烟,停下几秒,继续说道,你的故事都好听啊。我说,故事?她说,我就住这一层嘛,总能听到你给女儿讲故事,扭来扭去散步的小蛇、小裁缝智斗巨人、岛屿上的科学家和企鹅、点头或者摇头的锡兵,只是个片段,没头没尾,你们边走边讲,等到了门口这边,我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我说,惭愧,乱编的,打扰到你了。她说,刚才我知道你们走在后面,想着在这里等一等,兴许能听到个结局,但是也没听到。我说,不值一提。她说,没,我很喜欢,每天晚上,我都把窗户拉开一道缝儿,搬把椅子,守在阳台上等着,我就躲在箱子后面,有时等了很久,很担心是不是错过了,或者木木发生什么事情,但如果能听到,就很开心,睡得也好一些,我知道她叫木木,很早就知道,但她不认识我,不要怪她。

我说,她认识你,但不认识辰辰,我们睡前聊了一会儿,她知道你一直在听我们讲话,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有些话她故意要说给你听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就是这样。她说,木木最聪明了,你今天讲故事了吗?我一句都没听见。我说,没有,她给我讲了一个关于魔鬼的故事,很可怜的魔鬼,所有人都想尽办法要对付他,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是不停地被耍弄,不停地许诺,不停地满足他人的愿望,被钉在树上,被困在鼻烟壶里,被放逐到很远的地方,你知道,人们总是那么贪婪,魔鬼却那么软弱,无论躲在何处,最终都会被揭开真面目,无可逃脱,真是没办法啊,明明是人们先找到的他,非要来交易灵魂的,也许他唯一的错误就是扮演了一个魔鬼。她说,唯一的错误。我说,对,这也是木木说的。她说,我明天要搬走了,收拾了好几个月,终于把东西都装进箱子里,真沉啊,推都推不动。我说,祝你顺利,希望以后还有故事听,肯定比我讲得好。

我回到楼上时,洗衣机已经停止运转,我拉开舱门,将衣服一件一件抻开、铺平,晾在阳台上,窗户没关,夜风温柔,缓缓吹进来,像在为我披上一件薄薄的衣裳。木木睡得不太老实,嘟着嘴,皱紧眉头,一条小腿搭在床沿上,几乎要挣脱出来,从后面看去,睡袋像是一件很威风的斗篷,我想,她是正准备去解救那些困在噩梦中的小马。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小林打的,时间太晚,我犹豫着是否要拨过去时,收到了一条她发的消息:不用回,没什么要紧的,刚才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另一只耳朵也听不见了。我好像再也想不起来木木的声音了。

春天的末尾,我跟我妈带着木木去了一趟海边。原本这里是一片野海,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来过一次,但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沙滩上铺着一张张巨大的渔网,踩在上面,仿佛随时会被捕获,被高高吊起来,放在集市上售卖。如今此处被开发成一个新的小镇,充斥着现代气息,生活便利,建筑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美术馆、剧院和礼堂,无论走在哪里,都能听见一阵轻快的音乐,沁人心脾。木木很喜欢这里,她很忙,每天上午要去海边捡贝壳,中午回来休息,下午去农场里看小花,或者在草坪上打滚,玩到筋疲力尽。我妈说,她自己很久没看过海了,上次来这里时,正怀着李可,行动不便,我也不太听话,我爸更是指望不上,成天跟她对着干,她每天都很累,没有盼头,万念俱灰,夜里偷偷哭上一会儿,也不敢出声,怕吵到我们,当时觉得快要活不下去了,可一晃就是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

我知道她是在劝我。我假装听不出来,每天尽量鼓足气势,拧紧发条,像一匹童话里的飞马,带着木木上天入地,奔跑不息,我想,只要她开心,我就快乐,只要她愿意,做什么我都值得。我像一株寄生的植物,无法自给养分,只是日夜低语,将命运与她紧紧相依。我再也不需要成为什么,没有愿望,也不想去拥有自我,一点儿也不想,人一旦有了这种意识,就很可怕,像岛屿上丛生的密林,沙沙生长,不止不歇,直至遮蔽全部的光芒与道路,长久困在噩梦之中。我不要这些。

旅程结束的前一夜,木木睡着之后,我自己一个人来到海边,走了很久,没有月光,星星也被隐去,只是一片深色的绿。我脱掉鞋子,踩着沙砾,一步一步迈入大海,温暖轻柔的水没过我的脚踝,我站立于此,舒了口气,抖抖肩膀,伸出两条胳膊,想要画出一道从未有过的手势,却始终不得要领。波涛涌来,身后寂静,世界如在一侧呼喊。那是一首鸥鸟、海水、岛屿与天空的奏鸣曲,为我竖起一道光亮的墙,时远时近,无法逾越。赤色的暗云落在海面上,发出火焰熄灭的微弱声响,它一刻不停地沉入水底,给予短暂如幻的照亮。接着是引擎声与浪声,贮存许久的音阶,相互抵抗,向前或者退后,保护着的同时也在毁灭。最后是清澈的鸣叫声,如垂冰一般锋利,来自鸥鸟、松鼠或者小马,上古的山林,幽暗的房间,万无一失的梦境。而那些被忘却的声音不在其中,遥不可及,我无从追寻。它曾栖于我的体内,如同昔日的私语,曾在此处,如今径自飞行,去往我需要行进的方向,接续不断,消失于耳畔。总要逝去,也必将逝去,尽管此时,它正如凌晨里悄然而至的白色帆船,掠过云雾,行于水上,将无声的黑暗遗落在后面。

【作者简介】班宇,男,小说作品见于《收获》《当代》《十月》《上海文学》《作家》《山花》《小说界》等刊。小说《逍遥游》入选“2018

收获文学排行榜”,并居短篇小说类榜首。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