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早餐高峰,但这家馆子已开始营业了,有两个客人在吃香喷喷的鱼丸面,一个嚷着来点醋,一个叫着上点辣椒油。店主答应着,一边给他们递调料,一边跟我打招呼,说昨晚回去那么晚,起得够早啊。
显然他记得我这个醉鬼,我走到老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鱼杂面。
店主先送来一杯柠檬蜂蜜水,说是醒酒,然后问我还在饶河住几天,我说吃过早饭就回哈尔滨了。
我问店主,昨晚跟我一起喝酒的女人,是这里的常客吗?她说自己在乌苏里江摆渡,很会讲故事,要不是因为听她的故事,我也许喝不了那么多。
店主说,你昨晚就一个人喝呀,不过你在桌对面摆了筷子和酒盅,一个人哇哇说话,你这是纪念谁吧?最后客人都走了,你醉得说胡话,说乌苏里江往北流,那是为了看北斗星,有北斗星的地方就有英雄的魂灵啊,最后你哭起来,我才翻了你的兜,找出酒店房卡,按照房号,试着打了电话,还好你有一同住的人。
我觉得头皮发麻,我说那个穿绛紫色麻布长袍的女人,我看得真亮儿呀。
店主善意地笑笑,说那就当她来过吧,谁的一生没有几场梦魇呢。
店主说完,又问:“你裤兜咋揣了那么多烟蒂?我翻房卡时翻到它们,想帮你扔了,又一想你可能留着做纪念的,就没动。”
我把手伸向裤兜,也不知是我手心出汗,还是宿在江边,烟蒂夜里受潮了,那堆烟蒂竟湿漉漉的,好像被人吻过。
我问店主:“你母亲叫张雪是吧?”
他吃惊地睁大眼睛说:“你咋知道?”
我用他的话回答他:“谁的一生没有几场梦魇呢。”
店主说就你这神算,后街有个彩票厅,赶紧去买一注吧,一准儿能中大奖!
鱼杂面上来了,可我胃口皆无。我把筷子插进碗里,当桨划来划去。店里客人渐渐多了,灶房也喧闹起来。就在那碗面已凉、我准备埋单离开的一瞬,忽听背后传来一阵喝汤的声音。
这声音初始像穿越幽谷的强风,带着股气吞山河的力量,跟着又像乌苏里江的水流,慢了半拍,变得深沉而有节奏;忽然这像风又像流水的喝汤声,又起了变奏,一阵剧烈的喘息声闯入,就像呜咽。而喘息声过后,是急板似的更加迅猛的喝汤声,仿佛谁要把大千世界都收入腹中。
我不敢回头,怕在白天看见黑夜,只是咬紧牙齿,用筷子挑起汤面漂浮的一棵碧绿的香菜,立在汤碗中央,它像一块闪光的浮标,更像一棵长青的生命之树。
【作者简介】迟子建,女,
1964
年元宵节出生于漠河。
1984
年毕业于大兴安岭师
范学校。
1987
年入北京师范大学与鲁迅文学院联办研究生班学习,1990
年毕业后到
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工作至今。
1983
年开始写作,已发表以小说为主的文学作品六百余万字,出版八十余部单行本。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伪满洲国》《越过云层的晴朗》《额尔古纳河右岸》《白雪乌鸦》《群山之巅》,小说集《北极村童话》《白雪的墓园》《向着白夜旅行》《逝川》《清水洗尘》《雾月牛栏》《踏着月光的行板》《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散文随笔集《伤怀之美》《我的世界下雪了》等。作品有英、法、日、意、韩、荷兰文等海外译本。曾获第一、二、四届鲁迅文学奖,《小说月报》第七、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届百花奖,第七届茅盾文学奖等奖项。现为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