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喇泊的祖父祖母成亲于一八九七年冬天,转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他们在大黑河屯经营两家货栈,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九○○年初春,哈喇泊的祖母又怀孕了,这时哈喇泊的祖父要开一家火磨铺加工小麦,正忙着购进机器,装点铺面,所以提早就给未出生的孩子起好了名字“火磨”。然而到了七月,沙俄借口义和团运动在东北蔓延,危及边境,逮捕了许多世居于此的华人。在太阳最灿烂的时日,火磨铺开张仅一周,喜气未散,大黑河屯华人的房子和店铺,突遭俄兵洗劫。无论妇孺,都被驱赶到黑龙江边。
人们被刀斧威逼出来的一瞬,忙着不同的活儿,所以临时带走的东西千奇百怪,有拿着烟袋锅的、擀面杖的、笤帚的、筷子的、茶碗的、针线的、算盘的、酒壶的、肥皂的、铲子的、梭子的、书籍的、纸币的、马鞭的、柈子的,可见当时他们正抽着烟、擀着面、扫着地、吃着饭、喝着茶、缝着衣、算着账、饮着酒、洗着衣、炒着菜、补着网、读着书、点着钱、赶着马、烧着柴。最滑稽的是,有人当时正蹲茅坑,慌张中握着揩腚的草纸,一脸没排泄痛快的苦楚。而有的人正擦拭油灯,想着明晃晃的太阳下出了这等事,此去黑暗,大白天的举着油灯上路。
被驱赶到江边的华人,没有不回头的,他们遥望自家房屋还在不在,离散的亲人在哪儿,心爱的马和狗又在何方。而先前还一片祥和的大黑河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俄兵用武器将人们往江里赶,那些不会水的只要反抗,刀斧便会袭来。人群中血肉飞溅,哭声震天,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沙滩的鹅卵石被鲜血染红了,像一只只愤怒的眼。
哈喇泊的祖父抱着两岁的女儿,她手里攥着一颗糖球,惊恐让她手心发热和出汗,糖渐渐化了,她的手代替她的嘴,吃了最后的糖。祖母则拿着一把碎布条,她正打袼褙,预备给腹中的孩子做鞋子。一个俄兵用长刀挟持哈喇泊的祖父,喝令他滚回江对岸去。可这个能纵马驰骋的蒙古汉子不会游泳,粗通俄语的他跟俄兵说他怕水,怀抱的孩子更怕水,还有他的女人怀着孩子,他愿意把新开的火磨铺送给俄兵,他收购来的小麦都是最好的,能磨出上好的面,无论养家还是给军队补充给养都没得说。岂不知他的火磨铺正在燃烧,雇来的看管铺子的两个伙计已死在俄兵的斧头下了。哈喇泊的祖母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个令她肝肠寸断的日子,依然会紧咬牙齿,虽说其后她嘴里只剩两颗糟烂的后槽牙了。
没等哈喇泊的祖父说完乞求的话,一个骑兵挥舞一柄长刀,削枝丫似的,先把他怀中的女孩拦腰斩落,接着朝向哈喇泊的祖父。哈喇泊的祖父见女儿死在刀下,咆哮着反扑。他熟悉马的特性,飞身绊马,将骑兵摔落,夺刀砍向他。俄兵躲闪着,他没击中他脖颈,只废掉他一只胳膊。哈喇泊祖父的第二刀还没出手,被一个手持莫辛buqiang的俄兵,迎面射杀。哈喇泊的祖母说,大黑河屯的华人都叫这种枪“水连珠”,因为枪声清脆得像山泉流过。哈喇泊的祖父被水连珠击中的一瞬,高呼:“快游过哈拉穆河———”这是他无力保护身后心爱的女人,对她发出的最后呼唤。
哈拉穆河,是哈喇泊祖父对这条江的称呼,他知道他的女人是可以搏击激流的鱼,因为赫哲族人无论男女,没有不会水的。
哈喇泊的祖母带着四个月的身孕,纵身跳入黑龙江,奋力游向对岸。江水失却了往日的安详,在江流中沉浮的是尸首和奄奄一息的人,江面漂浮着鞋子、袜子、帽子、衣裳、腰带、围巾、烟袋、算盘、木棍、草纸、包袱皮等等。尸首随着波涛一起一伏的样子,好像人们还活着。
要说这条在大黑河屯的江与对岸的距离,不过千米,可黑龙江即便在盛夏,江水也冰冷刺骨,加之水流湍急,每年总有人丧命于此。哈喇泊的祖母游到江中心时,体力不支,找不到漂浮的倒木作为支撑歇息,恰好一具浮尸漂过身边,是个光着膀子面朝下的壮年男尸,哈喇泊的祖母一把抱住他的腰,叫着已死在岸边的自己男人的名字,大口大口喘息着,待体力恢复一些,她松开那冰冷的男人,说大哥你好走吧,继续朝对岸游去。
一连三天,被赶到江岸的人,数千人毙命,幸存者极少。一条没有船停泊的江,对于要渡河的人来说,无疑是流动的地狱。但哈喇泊的祖母是幸运者,她不仅活下来了,还保住了腹中胎儿,上岸漂泊了几个月后,在万吉镇落脚,年底生下哈喇泊的父亲,也就是火磨。
女人讲到此,探询地看了看我,仿佛在问我,这故事听得下去吗?我哪敢再插言,只是奉上一盅酒。她接过酒,洒在地上,我想她在祭奠故事中的罹难者吧。
女人微微咳嗽一声,接着讲故事。
哈喇泊的祖母上岸后,发现自己的牙齿多半化为乌有,好像那些牙齿是隐藏的烟花,瞬间燃爆了,还留在牙床上的,也都是风中败柳,摇摇欲坠。有人说她是因仇恨咬碎了牙,也有人说她当时游不动了,不咬碎牙齿,逼出身上最后的力气,早就喂江鱼了。
火磨五六岁时,就听母亲讲父亲的故事,说到他被水连珠击中的时候,火磨会把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他出生后本来有一口漂亮的白牙的,到换牙时,多半的牙被他嚼碎了。而新长出的牙齿,在他重温父亲故事的成长历程中,也多半粉身碎骨,所以他二十多岁时,已是远近闻名的没牙的男人。
因为牙齿不好,哈喇泊家族,不吃硬的东西。他们不喜单纯的米粥,嫌没滋味,更爱汤羹,所以但凡米类和谷物入锅,都是和鸡鸭鱼肉一同熬制。刺少的狗鱼,是灶上的主角。费牙齿的牛肉鹅肉,都得剔骨,取其软嫩的部位食用,所以在万吉镇,狗们嘴馋了,爱去哈喇泊家门前游荡,那是它们美食的道场,往往会捡到连着筋肉的骨头。
哈喇泊一家喝汤也就出了名。在万吉镇,晚炊时分,你若走进他家院子,没风的日子也像有风,自屋里传出呼呼呼的声音,偶尔汤匙触碰瓷碗,这风声中就多了几声清脆的哨音了。
受母亲所述故事的影响,火磨年轻时就惧怕成家。父亲和未见面的姐姐死于惨案,让他觉得世事难料,男人有时是保护不了妻儿的。他也因此变得孤僻,独来独往,与万吉镇的人格格不入,没一个姑娘看上他。
火磨四十岁时,额头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过早出现了,哈喇泊的祖母终于坐不住了,遍寻乌苏里江流域的媒人,给火磨说亲。她跟媒人介绍儿子时,总是一句话:“俺儿除了牙,哪儿哪儿都好!”年纪轻轻就没了牙,媒人总要多问一句为啥,哈喇泊的祖母便讲他们家族的故事,听得媒人唏嘘,赞叹火磨是条汉子,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为他寻得佳偶。
火磨四十二岁时,终于娶了媳妇。这人比火磨小八岁,是个哑巴。而最终为他选定这门亲的,是火磨的母亲。媒人介绍了三个愿意嫁给火磨的人:一个是比他小五岁的寡妇,带着个六岁的儿子;一个是比火磨大三岁的悍妇;还有一个,就是模样周正的哑巴。火磨的母亲当然不想儿子一成家就给人当爹,所以虽然那个寡妇善良能干,她第一个勾掉的就是她。第二个虽是黄花闺女,可她因为家底殷实,好逸恶劳,脾气暴躁,打遍邻里,不是善茬,哈喇泊的祖母可不想让儿子抱着一个火药桶过日子,所以自然不在考虑之列。而火磨话本就不多,若跟哑巴在一起,除了能保持他沉默寡言的天性,还能让家有持久的安宁。
更重要的是,哑巴一口坏牙,能适应他们家喝汤的生活习惯。
火磨娶了哑巴后,最初一年不和媳妇睡一铺炕。哑巴自是无法说,就是能说,也说不出口呀。哈喇泊的祖母察觉后问儿子,你这是嫌弃哑巴?火磨忧心忡忡地说,要是一起睡了,有个一儿半女,遇到大黑河屯那样的大难,护卫不了他们咋办?哈喇泊的祖母气得心口疼,说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她说你不和人家睡,就别让她过门,这不是让人守活寡吗!火磨认真考虑了三天,最后答应和哑巴一起睡。东北光复的第二年,哑巴生下哈喇泊。而哈喇泊的祖母最担心的,是未来的孙儿会遗传儿媳的病,也成哑巴。所以儿媳有孕后,她跑遍了附近的寺庙,为她祈福。哈喇泊一降生,听到他那仿佛能穿透云层的哭声,作为祖母的她喜极而泣,因为哑巴的哭通常是呜咽的,几乎听不到。孙儿大名的命名权她给予了儿子,火磨给他取名孟平贵,小名“哈喇泊”则是她给起的,这是蒙古语“海兰泡”的叫法,以纪念她在大黑河屯的青春岁月和死去的男人和女儿。哈喇泊顶着这个名字,注定要重复听祖辈和父辈给他讲那个故事,所以祖母谢世时,已是壮小伙的哈喇泊,一口牙齿多半为那故事殉葬,在不断地咬牙切齿声中,化为齑粉。
哈喇泊家族一口坏牙,仅凭喝汤,祖母和父亲,竟都活过八十岁。哈喇泊不像父亲,听了这故事后惧怕有后人,恰恰相反,他觉得儿女多了,万一遭遇不测,总有人会绝处逢生,留下火种,所以他喜欢往女人堆里钻,用不着媒婆,老早就给自己觅得佳人,二十三岁就结婚了,喜得他那哑巴母亲,天天张着嘴乐,表达她那无以言说的喜悦。那姑娘是万吉镇的下乡知青,名字叫张雪,哈尔滨人,在小学教书,模样一般,但她身上的“一黑一白”格外抢眼,黑的是垂在脑后的乌油油的大辫子,白的是满口雪亮的牙。哈喇泊笑起来时,嘴里黑洞洞的,像是魔窟,所以她与他成亲时,她提出的唯一条件是他笑时得抿着嘴。
哈喇泊小学文化,因为万吉镇没有中学,继续读书要去外地,而他不能离开家人,尤其是母亲。火磨得子后,觉得有了哈喇泊这个果实,足以对母亲交代了,再不和哑巴睡一铺炕。万吉镇有个老光棍,觉得有机可乘。哈喇泊的母亲去挑水,他抢她的扁担;她去铲地,他夺她的锄头。万吉镇的人见着火磨,会和他开玩笑:“你们家要来长工了!”火磨不以为意。但十一二岁的哈喇泊深以为耻,他举着镰刀捍卫父亲的权利和母亲的尊严,威胁光棍汉若再敢碰她母亲手里的工具,就割掉他裆里的玩意儿!光棍汉说工具又没长肉,咋就不能碰?哈喇泊说他母亲手里的扁担和锄头,都是父亲打制的,随他父亲姓孟,除了亲人谁都不能碰。光棍汉嘴上说,我还怕你们这些没牙的?但他再跟踪哑巴时,总要瞄着哈喇泊是否在左右。
哈喇泊小学毕业后跟父亲打过鱼,养过蜂,采过药,成人后因为属于少数民族后裔,zhengfu给他安排了工作,在万吉镇小学当工人,每月有工资拿,成为同龄人羡慕的对象。他就两样活儿:烧水和敲钟。不过这两样活儿,他开始时很不习惯。他的工作间在水房一角,小屋总是水雾弥漫,令他昏昏欲睡。所以到了上下课的点,他往往因为瞌睡,而错过了敲钟。该下课了,他不打钟,而未到上课时间,他也许因为去厕所解手,顺路就把上课钟敲了,所以师生们对他都不满意,老师不愿多讲课,学生自然也不乐意被侵占休息时间。哈喇泊听到议论后恍然大悟:原来没人恋着讲台和课桌啊!他开始有意识地提前敲下课钟。而又把上课钟延后个两三分钟。师生们果然说他好话了,见了他都说孟师傅好,但他们说完后赶紧溜掉,生怕哈喇泊笑。一个没牙的人乐起来,就像张开了血盆大口,实在可怕。
哈喇泊是供销社的常客。那时祖母已过世,他买香烟和水果罐头孝敬父母,还给学生买糖,招呼他们听他讲家族故事。除此之外,每到乌苏里江通航时节,航标船停靠在万吉镇时,哈喇泊总要省下钱来,给航标工买好吃的。自家不舍得吃的猪肉罐头、刚打上的鱼,他都送过去。他对在国境线上作业的航标工有种崇拜心理,认为他们比自己敲钟伟大。所以他成了乌苏里江万吉镇段义务的航标维护工。有农人放羊图方便,把羊拴在岸标的标杆上,他巡查到了,会解开绳索,把羊牵回主人家,说这拴的是羊,你要是拴牛马这种大牲口,它们蛮力十足,万一把岸标扯断,那昭示咱领土的标记就没了,可了不得啊!有时不是人为因素损及岸标,比如麻雀在上面坐窝了,他就嘟囔着岸标又不是树,没一片叶子能给你们遮风挡雨,在这坐窝不是傻吗?哈喇泊给鸟挪窝。而每年开江之后,冰排流空,航标船的人开始设置浮标、安装标灯时,他的星期天就和航标工一起度过了,帮他们打个下手。航标船的人都很喜欢哈喇泊。他们犒劳哈喇泊的方式是煮一锅浓汤,与他一起热火朝天地喝顿汤,再听他讲一遍那个令人切齿的故事,虽说他们听过很多遍了。
哈喇泊结婚后,不再像从前见着可爱的姑娘爱上前搭讪,他怕媳妇张雪吃醋。他们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哈喇泊的工资她习惯一并领了,由她支配。开始时哈喇泊不以为意,但后来因他每次买东西朝她要钱费劲,再到发工资的日子,他就早早去财务室候着。他和张雪常因钱拌嘴,她说拿钱给公婆买东西天经地义,可给航标船的人买吃的,纯属傻瓜,那些人都有工资,在野外作业又有补助,哪用得着你贴补?还有张雪不满意哈喇泊在水房给学生讲故事。他买了糖果藏起来,谁听他讲故事,他就发一颗糖。而那故事讲了千百遍,谁都知道,小孩子想糖吃时就去骗他,说想听故事了,他不厌其烦地讲,学生们虚张声势地做出痛恨的表情,骂惨案制造者,比赛着磨牙。而谁的牙咬得狠,哈喇泊就多给谁一颗糖。因为这,他有时也会误了敲钟,校方警告过他不止一次。
我打了个哈欠,讲故事的女人立刻警觉起来说,你嫌这故事长了?我赶紧解释说我犯烟瘾了。她倒了一盅酒干掉,夹了两只江虾塞进嘴里,说那你赶紧熏个腊肉嘛!我刚想问她怎知我和麦小芽的吸烟“密语”,她接着讲故事了。
我点燃一支烟,烟雾给摆渡人的脸蒙上了一层面纱,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入耳。
哈喇泊和张雪在一起过了八九年吧,始终没有孩子,这急坏了哈喇泊,他想要一堆孩子的梦想正在一天天破灭。据说张雪每次月经来潮,哈喇泊都很难过,嘟囔他的种子打了水漂,把酒当汤连喝三碗,大醉一场。不过他并不泄气,再到张雪的排卵期,他依然热情洋溢地播撒种子,渴望它们萌芽。万吉镇有女人偷听到哈喇泊跟张雪说,你不能生,俺找一个女的偷着生了,咱当亲生的养活咋样?张雪说那她就吊死在学校的钟旁,他就敲着她的尸首过下半生吧,吓得哈喇泊再也不敢提养私生子的事情。
后来张雪在知青返城的浪潮中回哈尔滨了,哈喇泊自知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主动提出离婚。张雪觉得自己没给哈喇泊留下一儿半女,对不起他,愿意离婚,说是离开她后,哈喇泊可找个能生养的女人,不然老了进棺材,坟前都没个烧纸钱的后人。
他们告别的故事在万吉镇广为流传。那是晚秋时令,几场霜后,田野一派荒芜。张雪那天先是起早给两个女人上坟,一个是哈喇泊的祖母,一个是刚去世的婆婆。她并不喜欢哈喇泊的祖母,觉得她的故事害了哈喇泊。但她喜欢不能开口说话的婆婆,张雪未能生养,婆婆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一直用温柔的眼神待她。张雪采了一枝傲霜的野菊献给婆婆时,一只苏雀飞过坟头,留下喳喳的叫声,仿佛婆婆开口说话了。上完坟回到镇子,张雪又去看公公,把自己做的一薄一厚两条棉裤带给他。火磨独居,垂垂老矣,每天除了喝汤就是晒太阳。他还爱讲那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但人们都听絮烦了,他没处讲了,就嘟嘟囔囔地说给自己听。儿子离婚了,他倒高兴,说是哈喇泊遭遇不测时,牺牲自己就是了,没有牵绊。所以在婆婆的葬礼上,公公没有悲伤,好像老婆死在他前面,对他是解脱。火磨唯一惆怅的是,媳妇死了,儿媳走了,以后谁给他做棉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