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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第1页)

“以沙滩为中轴线,水下龙宫和岸上村子,是相互对称的。”

给z的拍摄策划方案里,我写下了这么一句话。在数百年前,那片水下“龙宫”,又何尝不是一片岸上的村子?对我来讲,要拍摄这片水下的“龙宫”,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这地方怎么来的?它们怎么出现在这一片水域之中?龙王所居、海神藏匿之类的荒诞之语,我是不信的,无论那些传言在附近村子萦绕了多少年。无论它身上覆盖着多厚的泥沙、多沉重的海水和多混乱的人言,我都得查看清楚之后,才能开始拍摄。

对我来说,小时候的每一次扫墓,都是一场心惊肉跳。我知道祖父、曾祖父的墓穴都空荡荡,可那隆起的土堆,有着消灭一切的力量,我想不明白,活生生的喜怒哀乐,凭什么全部掩埋于这些土下?凭什么归于无?凭什么一丛又一丛坟上杂草这么繁茂于风霜之中?这两个无法被陆地捆绑的男人,消失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那好,既然看不到,凭什么说他们死了呢?难道不是他们厌倦了这海边村子的小,于是出海远征,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开枝散叶?

曾祖母过世后一个月,是她的冥寿。往年的这一天,父亲会提前一天准备,开饭店的他提前拟好菜单,亲自下厨。他把村里的族人都叫来,让人们在推杯换盏中称赞曾祖母的高寿和福气———在往常,族人们会因为曾祖母的“命硬”

而避之不及,在这一天,则全都化为祝福。无论父亲变换多少花样搞了多少菜,曾祖母几乎不吃,在劝人吃喝的时候,她只在面前摆放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不时拿起杯子抿一抿,眉头一紧,本就皱纹斑驳的脸更加杂线交错。她在平日里并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可每年生日这天,那苦涩的味道就会在我们家萦绕。

速溶的还不行,得是咖啡豆研磨成粉,冲泡之后黑乎乎一团,近乎药。我也是到了上大学之后,才听曾祖母说起,她第一次喝咖啡还是一九四九年前———曾祖父下南洋之后,第二年曾回来过,带回的东西就有咖啡粉。曾祖父回来两周后,曾祖母过生日时,他第一次给她冲泡了那苦涩之味。不知道是咖啡的效力还是曾祖父的话,她一夜不眠。曾祖父低垂着头告诉她,他将在数天后,再次随船下南洋;他还说,本来想多待一些时日再做打算,可据说日本人将要到渔村来,找青壮汉子下海打捞“龙宫”里的东西,到那时恐怕就身不由己了。之后每年的生日,曾祖母都会让那奔腾不息的苦味在自己的口腔里重现。可现在,曾祖母过世了,父亲说想继续搞桌宴席,母亲的脸越来越难看。

“那……就算了吧。”父亲主动认输,说完拍拍我的肩膀,“你,跟我出来一下。”

父亲点着一根烟,吞吐了好几口:“你要不要也来一根?”

“不要了,一抽上就麻烦,我老要潜水……”此前,我也抽烟的,尤其在异国之时,躺在陌生的酒店,听着陌生的海潮,烟就一根接一根,停不下。有一次潜水时忽然到来的呼吸急促,让我想到了前夜抽掉的半包烟,还没浮上水面我就铁了心,若还想继续从事水下摄影,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烟戒了,否则我总有一天会死在这上面。父亲每吐出一口,我就觉得喉咙发涩,可又不能躲得太明显。

“有个事,我说出来,你别笑我,也别跟你妈说。”

“你外面有人了?”

“乱讲……”

“那……”

“我想让你教我潜水。”

———这话比“外面有人”还让我惊诧,多年来一直绕水而行的他,竟然要潜水?他猛地喷出几口烟气,我被熏得咳嗽几声:“爸,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嘛,哪儿有到这年纪了还来玩这个……”

“我倒真不一定要学会潜水,我就是也想下去看看那‘龙宫’。村里没下水见过的男人,也就我一个人吧?邀请你回来拍照的那……什么总……要是水下旅游给他搞成了,以后来看的人肯定多,一想我在这村子几十年了,没看过一眼,我也是不甘心。”

“爸,你一下水就紧张,心里有结,这事不好办,到时你手脚抽筋,划不动……”

“那不管,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给我身上绑根绳索,真上不来了,把我硬扯上来就是。反正,我得下去看看。等过几年,真开发旅游了,一是没这模样了;二是到那时,我更动不了了……”

他心意已决,我也只能应下。剩下的,则是怎么绕开母亲了。母亲不愿再给已不在的曾祖母办什么“寿宴”,说那听着都头皮发麻,父亲顺水推舟,只到祖屋祈祷一番便算完事。忙完这些后,父亲跟母亲说:“你先回店里,我下午回。”

母亲从院子里翻出一辆满是灰尘锈迹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就消失在村道里。院子里变得更加安静了,我们父子俩无话可说,静得像我一个人住在院子里的这些长夜。

曾祖母过世后这段时间,我一个人住在这海边村子的院子里。母亲让我到镇上住,说什么都方便。我去了两个晚上,跟母亲说:“妈,我还是回去住,你们一大早就开店,楼下太吵……”母亲说:“你吃饭怎么办?”我说:“我一个人在国外也待过个把月,也没饿过,回到自己家了,更不会……”她跟着回村里,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番,有时悄悄把某些东西装到袋子里,拎出去丢掉———她是害怕曾祖母遗留的痕迹吗?夜里,我把房间的灯全打开,在电脑上处理着当日拍下的照片,灌进窗子的海风把心跳一般的海潮声也带来了。我干脆关掉一切人工的光亮,想起小时候的幻想:那片海里,高大的海神直立而起,赤裸的上半身月光落满。海神之事,海边之人传颂不绝,可自然不会有人见过,真正的文字记录,我也只是在查询关于海底“龙宫”的资料时,在一本县志上见过:“琼州诸生应试,渡海归,见神人立于水面,高丈余,朱发长鬓,冠剑伟异。众惊伏下拜,神掠舟而过。次日,三舟复见,诸生大嗓拒之,神忽不见。少顷,风大作,三舟皆覆溺。”这样的话当然也是不可信的,理由很简单,要是真事,看到的人都随船覆溺了,谁来写下这样的故事?推演出这个逻辑后,我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真是越活越无趣了。

安静让父亲显得尴尬,他丢掉烟头,去煮开水,冲了两杯浓郁的咖啡,那味道好像把曾祖母带回来了。父亲抿了一口:“苦……等一会儿日头没那么晒,我们就下水吧。”

潜水服套在父亲的身上,把他身体的轮廓更加凸显出来———他的背已经弯了,无论他怎么想挺直腰板,侧面看去还是犹如一只虾。刚开始练,不能潜深,我找了一处清澈的所在,让他站在齐胸深的水中,练习咬嘴呼吸器的使用。

我讲了要点,就让他在水中练习,他的头不断潜入水中、不断抬起,下午的日光斜射在他身上,反光刺得我有些发晕。没练十分钟,他站起说:“是不是可以下去看‘龙宫’了?”躺在沙滩上的我,抓起一把沙子丢到脚掌上:“还远着……你先把这东西练熟了,我到时跟你配合着练,练习交换呼吸器。潜水容易有危险,一般至少要两个人以上才能下潜,还有很多手势要学———水下不能讲话,得靠手势来交流……”父亲愣住了:“那么麻烦……”我说:“我当时也练了四五天,你要怕学不会,就上来吧。”父亲说:“……不是不想练,就是没想到,这事也……挺麻烦……”我没法跟他说,我学会了基本潜水技能,每次在不同的海域下潜,都还有大量的功课要做,水的可见度、光度、拍摄对象可能的出现时间、携带什么设备……都需要提前了解、准备。父亲不再说话,默默地练了半个小时,才上来沙滩,整个人陷进沙子里。此时,日光越来越温柔,海风已经带着凉意,人很容易在这样的日光和海风中犯困。好一会儿之后,父亲说:“你说,那‘龙宫’真像你拍的那样吗?”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比我拍的要好看。”

“你说,谁在水里修了那么大的工程?真不是龙王的宫殿?”

“就是人修的,跟龙王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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