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个病房的电视机里都在播放电视剧《亮剑》,从病床上支棱起来的脑袋,有不少都包着绷带。从病房门口挨着走过去看,像一盒一盒新发的黄豆芽。
下山的伤员都在分区医院集中住着,看护他们的营教导员在二楼要了一张值班室里的床位,跟一名过来学习输液的卫生员同住。
他带车刚从山上下来那天,一楼的护士告诉他找教导员就上二楼值班室。
他敲门进去,屋里只有那名卫生员在。没坐多久,话也只说了几句,卫生员就被他身上、衣服上的气味熏得招架不住,跑到厕所的盥洗池子跟前干呕。教导员解完手回屋,见着他刚打了招呼想近前,又接连大步退出屋子。他冲教导员招手,说快给他找身衣服。
换上教导员的作训服,又到水房冲了个澡,他身上那股刺鼻的臭气才轻了些。他在值班室拧开一瓶水,坐下跟教导员讲,下山路上,过九道弯那条达坂路的时候,当报务员的上等兵刚憋过三道弯就忍不住挺起前胸吐了,污秽物直接喷在他和一名士官的头上、身上。之后车里除了他和司机,其余的人多少都跟着吐了些。晚上,兵站里问了一圈都没有寻见谁多带了一套干净衣服,只得扒下来拿抹布擦了擦,搭在床头晾干,第二天又套身上穿下了山。
教导员问,那名上等兵是不是许元屹带的报务员徒弟,他点头。这名上等兵要在山下的营区教导队培训三个月,由他带过去报到。他给教导员讲,同班的人说上等兵晚上总做噩梦,大喊大叫,醒过来了就发呆。营长说上等兵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班长。那次行动,许元屹说为了锻炼上等兵,一直让他抱着电台,其实谁都明白,电台在谁那里谁出事的概率就小。
教导员问他山上目前的情况,他就拣记得的、大面上的事说了说。说起临下山那天中午,连长带着一帮人做完拼刺训练,正在讲评。指导员脱下防弹衣绕到帐篷背后。要下山的车就停在那里。他走过去拉开后备厢往里扔背囊时,看见指导员蜷着坐在地上,嘴里含着根烟,两条胳膊搭在屈起的分开的双膝上。指导员衣袖右臂的位置,写着“许元屹”三个字。
见到他,指导员抬起下巴,眯缝着眼,将烟夹在手上,嘴里的烟雾朝半空吹吐。
他冲指导员喊了一声:“指导员,你不是发誓这辈子不抽烟吗?”指导员仰脖子冲他一笑,说扛不住了,得学。
教导员听他讲着,给他也递了根烟。他接过去,点着了,含到嘴里,将右脚盘到左腿底下垫着,一手拿住烟,朝肺里嘬了一口。
教导员告诉他,许元屹的父母过来,是自己陪着政委接待的。他说下山时听拉他们的司机班长说的。
这名班长刚从汽车团的高原班抽调过来,和许元屹是同一年的兵,两人老家也隔得不远。当时许元屹上了岸就是司机班长开车去接的,也是司机班长和军医一道给许元屹擦了身体,拿棉纱布堵上七窍,再把人拉到停直升机的山口平台。
教导员也给自己点了根烟,抽到一半跟他说,从未见过许元屹的爹妈那么刚强的人。许元屹的父亲来时穿着一条单裤,卷着裤腿,坐着政委的车走了一天上山。到烈士陵园,西北风夹着沙刮得几个人眼睛通红。许元屹的父亲一滴眼泪没掉,挨个把每块墓碑看了一遍。到自己儿子墓碑跟前,也没说话,站了几分钟,扭头就走回车上了。
许元屹的母亲在招待室坐了半天,下午拿了一兜她在家里烙的面饼子要去医院,说想看看那些娃娃。教导员问她有什么想法,尽可以提,他都会向上级报告。许元屹的母亲说,她想知道自己儿子最后的表现是不是勇敢,又问了教导员一句:“我儿子,他是英雄吗?”
教导员说自己参军这么些年,两个兵的父母最叫他难过。一个当然是许元屹,还有一个内蒙古兵的父母,儿子巡逻时突发脑水肿,那天山上狂风骤雪,直升机无法起降,从下午拖到第二天早上,人就过去了。
内蒙古兵的父母是牧民,从老家赶过来,那位父亲见到教导员就说:“我儿子每个月都给家里很多钱,他有没有欠连队、欠你们的钱?我儿子不在了,可儿子欠的债还有他父亲来还。”继而又说起那夜,内蒙古兵的父母在连队浴室的担架床上为儿子擦拭身体,教导员和他们一道,用带来的白色粗布将内蒙古兵从头至脚缠裹起来。
他用心听着。忽然就想起许元屹被挖掘机车斗捞上岸的那天,身旁那个人一直以手覆额挡住眼睛,哑着嗓子不停地说菖他妈的,菖他妈的。
“这年头只顾自己的人多了,但遇事先为别人着想的人不是没有了啊。”教导员絮絮叨叨地说着,间歇地喷吐着烟圈。
“许元屹的妹妹,跟她爸妈一块过来了吗?”他问教导员。
教导员想都没想就答了他:“没有,没过来。”
“他爸问许元屹一个月工资多少了吗?”他又问。
“没问。”教导员告诉他。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没告诉他老子吗?”教导员问他。
他摇头,小声说了句许元屹拿钱在供妹妹上学,妹妹在师范大学读研究生。
教导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把烟熄在喝空了的矿泉水瓶子里,烟头碰着瓶底的一点水,吱了一声。两人空坐半晌。
把许元屹带的上等兵送到教导队后的第二天下午,教导队的队长打来电话叫他赶紧过去一趟。
那天正好赶上县城疫情封控,出租车停运,院子里的车没有提前批示用车手续的也没法动,他便步行从医院往教导队的营院走。途中路过一家小饭馆,门脸十分熟悉。他站定想了想,记不得究竟是自己在里面吃过饭,还是见谁在朋友圈里发过。
到营院门口,教导队的队长正等在那里。往宿舍楼走的路上,队长跟他讲,分区的心理医生正在给上等兵做干预治疗,每天中午做一回,预计得持续半个月。
他问队长:“上等兵进营院大门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崩了?”
队长说,上等兵昨天晚上排在队列里进食堂吃饭。因为是周五,食堂会餐,炊事班熬了羊汤,炖了肘子和酱牛肉,主食有拌面、炸馍、手抓饼和小蛋糕,饮料除了酸奶还有果仁奶和奶啤。上等兵没等打上饭,抱着餐盘蹲在地上大哭起来,说自己班长临走时饿着肚子,从早上起来到下午人没时就咬了两口压缩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