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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1页)

杂志出刊的那几天,马小千心情很好,本以为是在中后,没想到竟然是封面,而且奇妙的是,无论谁待在封面上,都像是大明星。北京报刊亭的数量虽然在锐减,但是但凡有一个,杂志的种类就会极全。她连续两天都在一个巨大的像翅膀一样展开的报刊亭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有余,目睹自己跟其他著名人物并列在一起,就像是一个星座里的星星。她不买,只是看,因为她觉得如果买回家别人就看不见了。

这天白天的工作结束后,马小千回到家里洗了个澡。浴室是她每天最喜欢待的地方,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浴缸,比例与公寓的总面积颇不协调,她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个才把它租下来的。其实这个房子有许多其他的问题,比如楼层有点矮,三楼,经常能听到街上人说话的声音,并且在院子里,就在她的窗户底下,有一棵树,冬天的时候还好,叶子掉光了,像一株直挺挺的没有生命的建筑,春夏的时候叶子茂盛,就会挡住她的窗子,即使在一天中阳光最强的时候,她房子里也没有什么光线,在客厅的地板上只能看见斑驳的树影。楼上住了一户韩国人家,有时候在电梯里遇见,对方会热情地用不怎么熟练的中文跟她打招呼,但是韩国人家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每天晚上都在她头顶上跑来跑去,最严重的时候,她的挂灯都在摇晃,然后天花板肉眼无法看见的缝隙里落下一些灰尘。浴缸确实是好浴缸,硕大,光滑,躺进三个人也没有问题,热水极热,冷水极冷,两把水龙头都非常通畅,无论什么时候拧开都会准确地流出冷和热的两种水来,如果你不关上,它们就一直不停地流下去,没有丝毫愧疚地,淹没整个城市也不足惜地流下去。

马小千脱光衣服之后先洗了把脸,把白天残留的妆容洗净,然后点上一根烟上厕所,她把烟灰从两腿之间弹进坐便池,最后把烟头也扔进去,冲掉。她弯腰给浴缸放水,像一个调酒师一样小心地安排两种水的量,最后她躺进去,把后脑勺搁在坚硬的边缘,两腿伸直。水卡住她的喉咙,压迫她的全身,她感觉到自己就像在一个秘密的舱体里,向着遥远的太空飞行。她回忆起那天跟李页一起的拍摄工作,真是顺利啊,她对自己说,她以为是在思忖,其实她会轻微地发出一点声音,但是她自己听不见。摄影师挺有意思的,她想,他喜欢我,但是他好像有点强迫自己冷淡。他拍照的技术很好,他的相机就像他的眼睛一样,不过是长在手指上。他的外表很平庸,虽高但走路像个骆驼,四肢很不协调,还一直戴着鸭舌帽,估计是头发不多,已经开始谢顶了。她迅速地辨别出了李页的口音,李页却没有听出她的。通过几年的训练,她的普通话已经非常标准,标准到毫无根基的程度,就像一个不出生在任何地方的人。他是s市人,他们是老乡,他的口音明显带着二十世纪的味道,保留着一些已经消失的土语,急迫的时候就会说出来,比如“别屈眼睛”,意思是不要把眼睛眯起来,她已经好多年没听到过这样的动词,她自己也不会说。她出生在s市,九岁的时候搬走了,但是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应该也觉得拍得挺顺利吧,但是他肯定没意识到这里头隐藏着同乡的默契。

水在变凉,马小千用脚指头拧开水龙头,放出一点热水,又用脚指头关上。

她的脚比过去老了,关节处多了皱纹,趾肚也不如过去饱满。可能跟时间没有关系,是她走路的姿势不对。初中毕业之后她没有念高中,来了北京。她已经来到北京十五年,前两年的很多个夜晚她是在网吧里度过的,她的前两任男朋友都喜欢打游戏,都长得细瘦,她就在旁边看电影直到天亮。她演过小剧场的话剧,在破烂的布景里大声说着空洞的台词,关于存在,关于交通堵塞。观众本着好奇之心走进剧场,很快发现台上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没有关系,有人开始大声聊天,有人把吃剩的零食扔到台上来取乐。她也在酒吧唱过歌,跟着一些乐手在午夜的街道闲逛,因为喝了太多啤酒,她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尿尿。两个男人挡在她身前,抽着味道很大的进口香烟。她参演过成本很低的艺术电影,她看中了那个剧本,导演是个严肃的艺术工作者,没有性方面的要求。他运气不好,他太执着于电影本身,以至于什么也没有得到,也浪费了她掏心掏肺的表演。

后来有一次在席间,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提起了这部电影,她马上把目光投向他。他们离得很远,环境嘈杂,每个人都在说话,她听不清那人说什么。她假装去洗手间,走到那人身后,那人已经说完了。她等了一会儿,因为听他说话的人不感兴趣,那个男人已经转换了话题,谈起了文学。马小千有种幻觉,十四岁之前的她也是她扮演过的一个角色,只不过用时较久,后来她又演了一些别的,这些人物都在她身上留下烙印,一些手势,一些触碰,一些说话的方式,还有那些鬼天气,那些凝视她的目光,那些失败,都使她成了今天的自己。她曾想把自己从她们中解救出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欲求越发困难,因为她们的数量越来越多,她自己已缩小到不够一个。

李页正在找她。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有此感觉,她马上从浴缸里站起来,擦干身子,跑到客厅拿起手机。没有,李页没有找她,几个无聊的群里有人在说话,经纪人在跟她抱怨她随意改名的事情。她找到李页的微信写了几句话,前后改了几次,然后按了发送,把手机再次扔到一边。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晚上十点她有工作,一个男人要来她这过夜,是一个可靠的朋友介绍的,她开价六万元,对方接受了。她才想起来为什么要洗澡,还请了保洁到家里打扫了卫生,以至于她刚才差点被挪了位置的脚凳绊了一跤。她的朋友名叫刘一朵,比马小千大十岁,过去也是一个演员,很早就不再演戏了。刘一朵发现了自己身上其他的天赋,演戏说服不了别人,做事却让人信任。刘一朵和马小千认识之后,曾给马小千介绍过几个男朋友,但是每次马小千和男人的关系都无法长久,有的只持续了一个晚上,有的甚至只在她家里待了两个小时,她就让男人走了。有一天两人聊起此事,马小千开玩笑说,朵姐,下次得让他们付钱。刘一朵想了想说,这事不难。马小千看了一眼刘一朵的脸,那张脸在她眼中马上变得肃穆起来。马小千说,我就是一说,那点钱我还是能挣的。刘一朵点点头说,我们是朋友,跟我和其他女孩的关系不一样。我真心希望你好,如果你缺钱,我可以借你,开个咖啡馆或者饭店,面包店也不错,我有个朋友已经开了两家了,钱我也不要了,就当我入股。有时候你当着我的面撒谎,我也挺生气,还有些时候你假装天真,不该坦诚的时候你过分坦诚,以显示自己挺有性格,这我都能接受。谁不在演戏呢?我喜欢你,混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出息,我也挺同情你。你就当真那么想演电影吗?我看未见得,可能你就是想找个方式实现你的价值。你有多少价值?这才是一个问题。你演戏比我强,我承认,但是强多少?也是个问题。

马小千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有一瞬间她很想把咖啡泼在刘一朵脸上,她用牙齿轻轻咬着咖啡杯的边缘,愤怒快使她流泪了,她迅速在脑海中找到南极冰天雪地的画面,一片白茫茫,企鹅嘴里长着锋利的牙齿笨拙地走着,她需要赶紧平复下来。刘一朵没有看她,也许是故意的,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手机的背面写着“恶灵退散”几个黑字。她说,我下周去日本,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马小千说,给我带一件巴黎世家的大衣吧。刘一朵说,今年他家没出什么好看的大衣,我看着给你买吧,牌子我挑一挑。关于价值的事你别生气,我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马小千说,我生什么气啊,我相信你的品位。

两天之后,马小千在家里的客厅给刘一朵打电话,她说,你到日本了吗?刘一朵那边有些嘈杂,她听见有人跑来跑去,还有孩子在尖叫。刘一朵说,我刚落地,过海关呢。马小千说,通常你抽多少,我是说,通常情况。刘一朵说,你等我一下,我找一下护照。几秒钟之后她说,通常我抽百分之二十五。我们的关系摆在这儿,但是这个比例我不能改。我可以保证给你挑的人都是好的。马小千说,什么叫好的?刘一朵说,你为什么非挑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个事呢?马小千说,你就跟我说说吧,行吗?刘一朵说,好的,就是好人,没了。马小千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刘一朵没有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过了两周刘一朵给马小千寄来一部手机和一件celine(思琳)的大衣。刘一朵告诉马小千,以后她们的业务通过这部新手机联系,新的微信号要换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而且不要发朋友圈,一条也不要发,手机要随身带着,一旦丢了要马上告诉她,遇到特别紧急的事情要给她打电话,不要通过微信说。马小千琢磨了一下,给自己起名叫阿波罗,那是她小时候养的一条狗的名字。

又过了一周,刘一朵给她介绍了第一个客人,对方当天晚上只有两个小时时间,刘一朵开价三万,对方答应了。晚上十点整,男人准时到了她家楼下。马小千开了门禁,打开房门,她发现自己没有丝毫紧张,也没想退缩。她之前已经下了决心,如果这个男人让她恶心或者十分野蛮,她就把他杀了,然后去自首。

马小千对自己的想法信以为真,她确实在床头的抽屉里准备了一把水果刀。电梯门开了,走出一个大约三十岁的人,穿一件天蓝色的棉质衬衫,手拿一束百合,头发像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的明星,三七分。马小千说,你好,咋还带花了?进来吧。男人说,谢谢,你家有花瓶吗?马小千把门关上说,没有。男人说,矿泉水有吗?马小千说,有,都是冰镇的。男人说,可以给我一瓶吗?男人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马小千注意到他的手腕特别纤细,好像鼓槌。男人把百合花插进剩下的矿泉水里,水实在太凉,马小千感到花瓣似乎颤抖了一下,然后伸展开了一些,房间里飘起花香。两人简单交流一会儿,男人说他从事互联网行业,最开始搞的是测算,后来发明了一个算法,有了自己的公司。其实我是个数学家,他说,我在美国待了三年,那日子太苦了,就回国了。马小千忍不住说,我演过电影。男人说,应该应该。但是没有问是哪部电影,也没有问她现在还演吗。男人忽然拉住她的手,说,你这儿很舒服。马小千说,没有吧,很简陋。男人说,很舒服,我之前也有个这么小的房子,后来没有了。如果一会儿我睡着了,你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吗?如果超过了时间,我会按照比例跟你结算。然后两人上床发生了关系,男人一直很安静,马小千也没有怎么发出声音,男人突然号叫了一声,吓了马小千一跳,她睁开眼睛,看见男人的牙床都露了出来。他翻倒在她旁边,很快睡着了。马小千从床上下来,去浴室洗了个澡,男人自己戴了避孕套,也没怎么出汗,所以很干净。她忽然想,如果自己不要钱,这件事情就毫无问题,一点问题也没有,就像所有在大自然的森林里发生的事情。她从浴室出来,男人已经醒了,光着身子在床上看手机,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非常愚蠢。男人看见她,冲她笑笑,从床上下来穿好衣服。男人说,我已经把钱转给朵姐了。你还想再见到我吗?马小千说,说实话吗?不想,但是如果你想,我可以见,还在这里。男人点头说,朵姐说你经验很丰富,我感觉不是如此,使我有点分心,但是我还是按原价给你付账。男人走后,马小千把花和矿泉水都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买了一个鞋柜放在门口,所有来找她的男人必须把鞋脱在外面。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李页没有回复。她把光着的双脚放在茶几上,整个人松在沙发里。刚开始,每当距离客人还有一个小时到的时候,她都会有些焦躁,她小时候学习成绩不佳,每当考试之前都会紧张。到了今年,这种紧张感逐渐消失了,一是因为刘一朵言而有信,委派给她的客人基本都是比较好相处的,有些人甚至非常内向。她的第三个客人,一个瘦高个儿,几乎全程没怎么跟她说话,但是他带来了一个音箱,十分小巧,品质一流。在他们上床之前,他播放了一首乐曲,马小千觉得无聊,但是也只好跟他一起听下去。曲子相当漫长,他在浪费自己的时间,马小千心想,但是她也承认,她逐渐听了进去,她几乎听出了曲子里包含某种自我责备,某种阴暗的反省。曲子结束了,她礼貌地问,这是什么歌?男人说,《第八弦乐四重奏》,一个叫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家写的。她说,我听过,但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男人眼睛一亮说,真的吗?她说,真的,挺巧的。这当然不是真的。男人点点头,把手轻轻伸进她的裙子底下说,肖氏说自己在谱写过程中流下的眼泪,跟一个人喝了大量啤酒后撒的尿量一样多。之后马小千自己买了音箱,也买了这张碟片,但是自己听的时候感觉差了好多,她搞不清楚为什么,也许那个男人的存在如同一个注脚,或者这首曲子只适合在做爱之前听。另一个原因是马小千的经济状况改善了,大幅度地,她的家里多了很多精致的家具和摆件,重新粉刷了墙壁。她小心地控制它们的量,不让家里显得太过拥挤。随着购买经验的累积,她的品位也进步了,她也不用再为了一点小钱演戏,她挑选的工作都是她喜欢的,她的表演也更自如了,因为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不担心自己发挥失常丢了工作没有饭吃。她签了一家新创立的很小的经纪公司,有了一个毫无经验的经纪人,总比没有强,表面上的业务她可以省心一些。但是她的曝光度还不高,像她这样的人有成千上万。她和刘一朵商量了一下,提高了她的价码,两周才上一次工。她计划如果她再红一点,就洗手不干了,但是现在还不行,她过去的经济积累太少了,还是不够安全。最后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谈恋爱,受有钱男人的管制。略微让她遗憾的是,自从她接受了这个工作,就再没跟刘一朵见过面,刘一朵主动提出了几次,她都找理由回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不过这没有影响到刘一朵的职业性,客人结算后的第二天,她都会把钱打给她。

她把玩着手机,看自己买的东西什么时候送到。李页的微信名叫作长夜里,她觉得这个谐音还挺好玩,是不是这人有失眠症?他看起来有点认真过头,也许会有这个毛病。马小千自认也是一个认真的人,面对自己的两份工作她从来都不会懈怠。这有时候会让她痛苦,她不知道李页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人大不了一死,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知道,但是还是忍不住要在活着的时候努力向上爬。这一点她觉得她和李页有不同之处,李页已经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他的敬业也许是他的习惯而不是手段,听说他拍得不满意的时候会打人,还因此惹了官司。这相当奇怪,通常被拍摄者的要求会更高一些,因为是照片里的主人公,李页毕竟是一个服务者,就像一个厨师当真把自己的菜当成了作品,食客吃得漫不经心时他会从厨房冲出来动手。这还挺好玩的。最近她研究了李页过去的作品,大明星在他的镜头前面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充满了胆怯和犹疑,有的人服饰暴露,可是感觉不到一点色情的成分,倒像是洞穴里的衣不遮体的原始人被偶然拍到,散发着单纯的身体的美感。有些她不认识的人,拍出来却像是大人物,野心勃勃,顾盼自雄,性欲丛生。马小千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站起来去衣帽间找了一件长袖衬衫穿上,底下没有更换,还是一条牛仔短裤。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门禁响了,她遥控打开了底下的大门,然后把窗帘拉好。人迟迟没有上来。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也许是她见过的外形最好的中年人,身高一米八〇左右,身材匀称得好像石膏像,头发浓密,鬓角花白,长了一只跟阿兰·德龙一模一样的鼻子,眼睛周围有些自然的皱纹,双眼像少年一样年轻。他穿了一件纯白的t恤衫,上面没有任何图案,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的旧皮鞋,没有图案。右手拿着一瓶红酒,背后背了一只挺大的黑色双肩包。男人说,不好意思,我刚才走错了。

我以为是五楼,按了门铃等了半天,没人开门。马小千说,请进,请把鞋放在鞋柜里。男人说,好的,谢谢。他放好鞋子走了进来,把红酒放在餐桌上,说,你的沙发可以坐吗?马小千说,当然,沙发就是给人坐的。男人坐下,背包放在身边,双手抱拳放在膝盖上。马小千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她走到厨房去拿开瓶器,没有找到,她才想起来她家里没有开瓶器,她偶尔会喝一点酒,为了保持身材,啤酒是无法喝的,她就喝一点白葡萄酒,盖子一拧就开。她也喜欢喝红酒,但是她永远学不会用开瓶器,每次都会把橡木塞子弄碎,钢尖穿出来,酒里都是木屑,后来她就不喝红酒了。

她从厨房走出来说,不好意思,家里没有开瓶器,我叫一个。男人拍了拍自己的黑包说,我自己带了,晚点再喝,我们先聊聊天?马小千坐在男人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这个沙发自从买来她就没怎么坐过,当时图了它的造型和颜色,墨绿色,椅背高得离谱,坐上去不怎么舒服。男人说,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你,是你吗?马小千说,是,你觉得照得如何?男人说,很好,你开的价钱低了。马小千笑了,说,那我可以重新报个价。男人说,好啊,你报一下我听听。马小千说,我想减点钱。男人说,我没有开玩笑,你可以重新报个价,郑重的,一个人首先要尊重自己,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很多人没有判断能力,你自己的定位有时候就决定了你的分量。马小千说,你是大学老师吗?男人说,不是,我是无业游民,专业的无业游民。马小千说,十万元可以吗?你可以待到明天早上九点,因为我明天上午还有工作,晚上你可以再来。男人说,你明天的工作给你多少钱?马小千说,明天是去试镜,还没谈到钱的事情。男人说,我把你明天也买下来,你再重新考虑一下。马小千说,明天确实不行,我答应了人家,我得去。男人说,一个承诺?马小千说,差不多吧,一个机会。男人说,我把你一周都买下来,多少钱?马小千说,这和钱没有关系,你可以问问朵姐。男人说,她也不重要,你觉得她重要吗?马小千有点不舒服,她不想持续地谈跟钱有关的事情,她也不想回答这么多问题。

马小千说,还是按原来说的吧,你待到晚上十二点,等我空了,我们可以再约。你确实很帅啊,你自己知道吗?男人说,你看见我的白头发了吗?马小千说,我怀疑你是染的,因为从你的整体造型来说,没有白头发还真的不行。男人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一周真的不行吗?马小千说,哥,真的不行。我有一个大浴缸,除了我没人用过,你想用一下吗?我可以给你弄很多泡泡。男人说,我的血压有点高,不好泡澡,既然时间紧张,我说话就直接点了,如何?马小千说,当然,我最讨厌伪君子。男人说,你放心,我不是。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马小千说,好。她背对着男人脱掉衣服,爬上床。然后她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几秒钟之后,男人从后面拥抱了她,她感觉到无比舒服,男人的身体有着怡人的温度,她明显感觉到男人带着深厚的感情,似乎要把她哄入睡眠中。男人把她双手拧到后面,她说,你轻一点,我演戏胳膊脱过臼。突然一块胶布封到她的嘴上,她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二十分钟后,她的四肢被绑在床的四角,男人从黑包里掏出了一个方形的电子产品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又掏出一把不大的水果刀。

因为她的挣扎,他出了不少汗,他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回来时比刚来的时候看着更干净。他说,你不用害怕,你害怕了吗?别害怕,这个东西是一个分贝仪,我现在把你嘴上的胶布揭下来,只要你的分贝超过三十,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如果你听懂了我的话,你就点头。马小千感到自己耳鸣,她希望自己能冷静下来,可是全身正在无法抑制地抖动,脖子僵硬得像树根,她奋力动了一下,想要点头,整个后背被牵起了两厘米。

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双白手套给自己戴上,随后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摄像机和一副三脚架。摄像机的牌子是“虹”,马小千认识,那是一款相当专业的电影摄像机。他拉开窗帘看了看,黑夜里的树叶子几乎贴到窗户上,今年这棵树格外茂盛,把窗户整个挡住了。他把窗帘重又拉上,回来开始调试机器,然后熟悉了一下马小千房间里的电灯开关,研究了大概十五分钟后,他把机器架在床尾,正对着马小千的裸体,高度大约一米半,完全可以覆盖她的脸庞。然后他走到床头,伸手撕掉了贴在她嘴上的胶布。马小千使劲用嘴呼吸了几下,她的楼上住着韩国人,如果她大声呼救,也许他们能听见,但是他们不一定能听懂,即使听懂了,赶到时估计她也已经死了。这个公寓是一梯四户,以电梯间分界,东西各两户。她的隔壁一直空着,没有住人,据她的中介说,这户人家已移民去了国外,房子一直想卖,但是找不到买主,又不想出租,怕破坏了卖相。

她知道求他放了她是毫无意义的,他有备而来,从容不迫,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丝慌乱。她说,我想喝水。男人说,可以,但是你只能喝一点点,这种情况你上厕所比较麻烦。她说,明白,饮水机在厨房,杯子在水池上面的橱柜里。男人说,你有薄一点的被子吗?她说,有的,就在你后面的衣柜下面,第二个抽屉。男人找出被子给她盖上,接了水喂她喝,他扶住她的后脑勺,动作非常温柔,像对待一只小动物。马小千说,我不知道你想干吗,其实我遇到过不少恶作剧的人,人都有自己的癖好,你想这么玩我可以配合。男人说,你很聪明,跟小时候一样。你不要再出主意,如果你听我的,你就能活着,如果你做不到,你就活不了。你明白吗?我会割断你的动脉,让你的血流尽,然后把你切成小块,放在冰箱里。马小千说,你想让我干吗?你把我都绑上,我什么也干不了。男人说,我刚才说了,我们聊聊天,但是你有点急躁。马小千说,聊什么?男人说,回想一下,你最开始的记忆是什么?我是说,作为一个人的最开始的记忆。马小千说,我想不起来了,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男人说,肯定有一个起点,你想一下。马小千说,可能是三岁还是四岁,我妈在哭。好像是因为她的什么东西丢了。男人说,你有爱的人吗?马小千说,我爱你行吗?我爱你,你一进门我就爱上你了。男人笑了,说,你为什么爱我啊?马小千说,直觉,我一直用直觉。男人说,谎言。还是从你的记忆开始吧,如果你讲得不好,我们就结束。你知道结束的意思吗?马小千说,我真的已经把大部分的事情忘了,我的故事对你有什么意义?我他妈就是一个普通女人,我混得挺不容易,这几年想挣点钱。我卡里大概有一百七十万元存款,我都给你。密码是六个八。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一直流到枕头上。男人说,你准备好了我就把机器打开。不瞒你说,你肯定要死的,因为你堕落,你将我的所有期望都辜负了,不过我也感激老天又让我找到了你,我以为再没有机会见到你了,你变得这样美,像其他人一样长大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马小千的眼泪,似乎在犹豫是不是帮她擦掉。

这些年里我经常后悔,我活得不好,现在我终于有机会把遗憾弥补了。不要怕死,这些记忆我都已经录了下来,在以后的日子陪伴着我,跟你活着没什么区别。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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