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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X(第1页)

2006年7月9日,星期日,雨

一棵美丽的菩提树,

那根子长得实在好。

树根随着石头伸展,

向坚硬的岩石延伸。

延伸到坚硬的岩石,

威武鹰儿在此相聚。

———德钦“弦子”摘录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往阿丙村的路上水流很大,到处都是乱石沟。听说下个月还要涨大水,路更难走,这么说,我还是幸运的。

高反感觉也好了不少,我从阿丙村往怒江去。阿丙村河两岸岩壁有很多石刻,多是菩萨、罗汉和护法神的造像,我停下来临了几张。晚上,我跟着几个藏族人扎营在温泉营地,当地的藏话叫“曲珠”。我学着他们,脱光了身子,泡到了温泉里头。身体暖乎乎的,再喝上一口青稞酒,实在太舒服了。抬头望望,身旁就是浩浩汤汤的怒江水。我洗完澡,在四周溜达,发现“曲珠”附近的石刻更多。

有佛像和脚印、手印圣迹,也有六字真言经文。我在想,我为那些登山人塑的瓦猫,不知以后会不会被人看见。

在一处噶拔希石刻下面,有一个石洞,那几个藏族人都钻了进去。他们告诉我,这是转山路上必经的“中阴狭道”,能够顺利通过,死后可以进入天国。围绕卡瓦格博外转的过程,就如同到中阴世界走了一趟,每个朝圣者必经的象征性的死亡和再生。我也学他们从下层钻了进去,在狭小黑暗的洞穴里匍匐爬行,经过地狱,然后再屈起身体,从上层的天国里出来。有一个老僧人,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用石块在平台上搭起一个小房子,祈祷来生转世。昨天,我看到他为一个转山途中死去的老人在念《度亡经》。这一路上艰苦,很多人体力不支。但对藏族人来说,能死在朝圣路上,是最大的福。

荣宁生被人问起,你是个匠人,还是个读书人?他总是回答,我是个读书匠。

他是龙泉当地的文胆,但不考学,也不出仕,就是个悠然见南山的性子。

这样的人,在一镇八乡,其实不太多见。小伙子生得十分排场,高个儿,白皮肤,又不是本地人的形容。十几年过去,对荣家的变故,镇上的人其实有些不记得了。但荣宁生的成长,让大家渐渐又回忆起了“猫先生”。换言之,这孩子日益清晰的轮廓,像是宁怀远的复刻。或者说,将定格在人们记忆中那个残缺的宁怀远修复得完好如初。人们不禁感叹时间与遗传的力量。

但荣宁生本人,对于父亲自然了无印象,直到他在家里头一本书中,发现了西南联大的学生证。他翻开了,看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样的人,但目光似乎比他怯些。他淡淡一笑,确信这就是被母亲诅咒为“死鬼”的父亲。他认真地看了看这张照片,觉得它并不比父亲的其他遗物更有吸引力。

从幼时起,他的聪慧在龙泉远近皆知。在村里的资助下,他在父亲执教过的学校读完了小学。从此便不再升学,荣瑞红用鞋底追着他打,也没有打消他执意跟她学做瓦猫的念头。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家中的自学。宁怀远留下的那些书籍,适时地派上了用场。他以强大的脑力吞吐着这些书,过目成诵。他和继续读中学的伙伴们玩的一个游戏,就是随意翻开《古文观止》的一页,从任何一个段落开始背诵。背完一页,便赢得一个馒头。错一个字,便输掉一个馒头。直到听者感到疲惫,打起了呵欠,他还在背,好像是没有倦意的机器,最终直至对方举手求饶。

当然这些书,在他长出唇髭的时候,就被母亲烧掉了。这时候兴起了叫作“破四旧”的风潮。他看到了村里的许多变故。似乎以往的一些体面,都在化日之下,被凌迟与拨弄。他们家里,和“四旧”相关的,便是父亲的遗物。母亲关起院门,将那些书一本本地摊开,然后引火。这些书都很好烧,因为从未受潮。从他小时开始,每到梅雨季节,只要出了太阳,母亲就将这些书一本本地摊在院子里晾晒。母亲并不识字,可是将这些书整理得妥妥当当的,次序丝毫不乱。其实,荣宁生并不怕这些书被烧掉,因为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一般,印在了他的头脑中。火光里头,他看见母亲迅速地将腮边的一滴泪拭去了。在这个瞬间,他也迅速将那本书里的学生证藏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后来上山下乡的年月,龙头街来了一批知青。这些外面来的年轻人,和镇上的同龄人,互相带来吸引。但知青们的自矜,让彼此的张望与打量划出楚河汉界,并未付诸行动。为了帮助他们接受“再教育”,龙泉公社便筹划了一场背《毛主席语录》的比赛。司家营大队找到的青年代表是荣宁生。公社主任问起这孩子的来历,说是贫农出身,但一听只是个小学毕业生,心里又不免犯嘀咕。大队书记便说,您老不是常说,英雄莫问出处。

荣瑞红倒是紧张了。先前村里学习《毛主席语录》,这孩子有些心不在焉,这时倒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她便手里捧着“语录”,要宁生一字一句地背下来。宁生说,娘,我说记住了,就是记住了。荣瑞红便说,你这孩子,不知厉害啊。

到了比赛那天,知青们摩拳擦掌。派出一个精精神神的小伙子,一开口,是厚实的播音腔,比镇上大喇叭放出的还好听。宁生也背,气势不如他,慵慵的,但字字也都在点上。那青年开口道:“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宁生便对:“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青年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宁生对:“无限风光在险峰。”青年道:“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宁生对:“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青年道:“不适应新的需要,写出新的著作,形成新的理论,也是不行的。”宁生对:“新瓶新酒也好,旧瓶新酒也好,都应该短小精悍。”

知青昂扬道:“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宁生对:“少年学问寡成,壮岁事功难立。”

知青不禁有些着急,大声道:“革命第一,工作第一,他人第一。”

宁生搔搔头,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吃饭第一。”

有人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赛场上的气氛,便有些欠严肃。这时候一个女孩子站起来,说,看来背语录难分胜负。不如我们加赛,背“老三篇”。

她便开始背《愚公移山》,声音琅琅的,音乐似的。听得宁生不由得慌神,他愣一愣,才跟上去,背的也是《愚公移山》。开始各背各的,但后来,宁生竟然追上了她。这么长的文章,一个是标准的普通话,一个呢,是当地的龙泉口音。两个人的声音像是两脉泉水,汇聚一处,形成了和声,竟然是分外好听的。众人听得有些叹为观止。背完了这篇,又背《纪念白求恩》,似乎都忘记了比赛的初衷,像是对歌一样。

待最后一篇《为人民服务》背完了,女孩儿说,我们这叫不分伯仲。还是毛主席的教导,我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荣宁生回了家里,头脑里头便一直回荡着这句话。荣瑞红说,孩子,你今天算是赢了,还是输了?宁生便脱口用普通话回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荣瑞红张了张嘴巴,便笑了。

后来,荣宁生在路上又遇到了那姑娘。这时,他已经知道了她有个很洋气的名字,叫萧曼芝。她就问他,荣宁生,你会背的东西可多?

宁生说,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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