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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1页)

“小西湖”心重,其实徐雷跟他,也就线下见过那么一次,打过几次电话要来看,劝不住。今天一大早就在楼下等,直候着医生八点半查完房,迈着两只脚进来,局促地丢下两尾草鱼,还有一提袋小杂鱼,有的还在吧唧嘴儿呢,病房里立时一股子河腥气。未等徐雷表谢,“小西湖”影子一闪,已然走了。倒给徐雷弄得挺不过意,心想,光是视频点赞不够,等伤好了,再去跟他撒一回网才是。

只有喊姨娘拿回去烧了,正好给小雷补补脑。就不劳烦金文下厨了,她,从昨天那碗温暾的乌鱼汤,到现在,连信儿都没一个。真是堤崩水泄啊,收不回来了。徐雷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一盏紫外线消毒灯,浮想。想到当初结婚的细节,也想到将要离婚的细节,想到家具物用的处置,想到如何跟小雷解释———要给他的“完整”,还是不能够了。

姨娘没一会儿就到了,脸色红彤彤。“真巧,我正好出门早。来,趁热的!”

她从保温桶里倒出滚烫的汤,又从怀里掏出手绢包,里头一层塑料袋,袋子里两只小烧卖,“喏,老陈包子铺的。”

热香气裹住眼鼻嘴,徐雷往隔了一张的病床看看,金文从前就是那个位置。那里是空的,腿骨折的男人昨天出院了。真是多少年没喝过姨娘的鸽子汤了,也很久没吃到老陈家的烧卖了,松子在牙齿里隐香,心里起了一阵软弱。他跟姨娘,情分上是亲的,但又不敢当真的去亲。那年他都十岁了,妈妈的音容笑貌,记得太清楚了。

姨娘替徐雷把细汗擦拭掉,重新把床放平。闲聊了几句腰部保养的偏方,接着很随意地说:“我呀,最近想出趟门耍耍,跟你借下小雷,算陪我。你给孩子请个假吧,周五一天就行,连上周末,耍三天也够了……”

“啥?您这,打算去哪儿?”徐雷大为惊奇,心想,这话从何说起,怎么冷不丁地突然来了这一出?他身边的人这都怎么啦?

“不太远,就潍坊。小雷没身份证,恐怕要去你家拿个户口本。我先回家收拾你这堆鱼,然后去你家,再去火车站。这不节不年的,估计买票都不用排队。”

姨娘一口气地讲,不容徐雷打断,像已考虑得极为周全。

明白了。徐雷心口大堵:“这哪儿成。您这都六十七岁了!死小子,还以为他放下这事了,怎么纠缠到您那里啊?”徐雷从枕上昂起头:“就算买票,网上就能买。哪里还要跑来跑去。”

“火车站离超市就两站路,顺便,我正巧要去那边买特价筒子骨的。行行,你别动,网上买就网上买,”姨娘摁住徐雷,“小雷他可没跟我闹半个字。这孩子,太招人疼了。不是为他,是为我自个儿,你想想,我出去玩过吗?”

徐雷心里明镜似的,一百个着急地要拦下姨娘:“所以说啊,您老人家从没出过远门,何况还带个孩子。您外头随便问问谁去,绝不能够的。”徐雷讲到这里,舌头却也打起趔趄。他好歹也算是过继儿子,怎么从来没想过要带姨娘出去转转呢?莫非姨娘所讲的也是心里话,她想出去见见世面?这想法一冒出来,觉得好受点了,也很惭愧,心想,等腰全好了,他要陪姨娘出去走走。

嘴里还是在劝阻:“退一万步讲,就算姨娘您,能跑到潍坊,可那边您完全不认识啊。风筝节,什么概念,全是人,本地人外地人外国人,多乱。旅馆肯定爆满,您连叫车软件都没吧,地图导航都没使过吧,哪能摸到风筝博物馆呢?您知道小雷多皮吗,他撒丫子跑起来,我都追不上的,一身迷彩钻到路边,找也找不见,唤也唤不出。”他有意说得语无伦次,病人式的拍床,手总能用上劲儿的。

姨娘不为所动,等他静下,才笑嘻嘻的,不掩得意:“那我,倒是问问你,就我们这城里头的,兵器博物馆、气味博物馆、直立猿人博物馆、中华指纹博物馆、失恋博物馆,知道在哪儿吗?去过吗?”

徐雷哼哼着,不明所以地摇头。

“我,都去过。就我一个人,不上网,也没叫车。怎么着,鼻子下面不就是路吗?区区风筝博物馆算什么。小小潍坊又算什么。别瞧不起老阿婆。”姨娘摆出老姑娘那种过时的飒爽。

徐雷仍在使劲摇头,幅度很小,因为一摇头就摇到了尾骨,疼。但尾骨还没心口疼。都是金文给弄的,她哪怕能有半片肚肠在家里、在小雷身上,怎至于要让老人家出门奔路。他开始打乱拳:“姨娘您不是胃不好嘛,还有眩晕症,万一在外头咋的,可是dama烦。别理小雷,小孩就这样的。还吵过要改名字呢,闹一阵其实就好了。”

“谁还没个想头呢,别说小孩子了。就你,不也瞎折腾着,要去看人家撒网嘛。一样的。小雷给我看过潍坊的照片,满天的都是风筝,真是看一眼,就赚了。

哪像你这撒网,看一眼,腰坏了。”姨娘顺带着嘲笑起他,气势完全占了上风。

徐雷被她说得惭愧,勉强分辩:“您是没看过,其实撒网有意思的,抱在怀里,相当于个大面团子,撒得好呢,摊成一个大饼;要技术不行呢,只能撒成包子、锅贴。”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狐疑起来:“姨娘您跑那许多博物馆,干什么呢?”

姨娘咯咯大笑,显然乐于进一步的解答:“别说博物馆了。12床睡着呢,咱别吵着人家,我就大概其跟你说说吧。”小声地、带点吹嘘地,姨娘把这些年来的几个巡游系列摆了一大通,讲到最后,还挤挤眼睛开个玩笑,“就这么说吧,你随便讲上面哪个地方,桃园广场、魏源故居、乾清观,你问我一个好了,那附近的公厕,我全都熟,都上过。”机灵地拉回主题,“我这啊,等于在家门口拉练,拉练成老手,再出市出省,就不在话下了。将来搞不好,我都能去日本、韩国呢,能去歌诗达邮轮,能去黄石公园呢。”她嘴里冒出些半洋不土的词来,讲得有点费劲,可也很带劲。她虚拟地拍一拍包,进一步地豪放补充:“左右不过十来万块钱的事儿嘛,哪天回家数数看,也不是拿不出。”

听听姨娘这牛,都吹到哪里去了,徐雷苦笑着,尽量刁难地又追究了几个问题,姨娘一一对答,显得成竹在胸。徐雷心里真有点妥协了,他也情愿姨娘这一趟能成行的。这次腰伤,自己吃苦倒在其次,真正的痛,在两桩事情:一是带小雷看风筝的事儿黄了,对不住孩子;二是金文这外心,连手术与病房也不能唤回了。他与她,彻底完了。

“那……您实在坚持的话,车票我来买。旅馆网上替你们订好。各项花销,也由我来出,出门不能省。支付软件您有吧?小雷倒也是会,我再教教他,那个方便。”徐雷嘴上铺排着,说服自己往好里想,不管怎么说,这算圆了小雷的梦,可等一等———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姨娘这一出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她怎么就没想到问问金文呢?照理说,他这里躺倒了,理当是金文带小雷出门啊。

莫非连姨娘都知道金文变心了吗?就像常说的,所有人都看到绿帽子了,只有戴绿帽子的人最后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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