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那年,妈妈参加春季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不慎跌进农场干渠里摔得两处骨折,被拖拉机送到医院右胫骨打石膏、左小臂打夹板,农场领导批准妈妈回家养伤。外祖母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
我沏好橘子水送到床前,妈妈满怀遗憾地说:“我要是再得两枚劳动红星,就会被评为季度优良,可关键时刻骨折了。”
“您还是应该当老师,农场不缺您种田。”我忍不住说道。
妈妈注视着天花板说:“以前我想重返教学岗位,现在我愿意在农场劳动。”
外祖母轻轻走到床前说:“你就是天生争强好胜,心里委屈也不吭声。”
“您还不了解我性格啊,我就是不愿意吭声。”
外祖母心疼地说:“你就这样熬自己吧,没人念你好处。”
趁着外祖母去厨房煮汤,我问妈妈怎么爸爸不回家照顾你。妈妈身体被石膏模板和医用夹板固定着,反而显得目光明亮:“你爸爸跑施工现场呢,时间紧任务重没时间回家,我不能拖他后腿的。”
外祖母说过,我爸我妈离多聚少,夫妻感情冷淡疏远,这种苗头不好。我问怎样能让我爸我妈感情恢复,外祖母说:“不容易,你妈性格执拗,你爸只能容让呗。”
我不愿爸妈情感破裂,情急之下想到刘乙己。这两年我向他学到不少课外知识,与他渐渐成了忘年交,私下叫他“师傅”,他也愿意收我做徒弟。
刘乙己家住“过街楼”,是间凌空横跨胡同两侧的房间。刘乙己独居此处号称固若金汤。我说陈长捷认为天津易守难攻固若金汤,半夜里解放军就打进来了。刘乙己听了夸奖我擅于积累近代历史知识,属于“小神童”类型。我当然高兴。
我沿着吱吱作响的楼梯,小心翼翼走进他家,进门叫了声“师傅好”。
他房间特别凌乱,一堆堆旧书好像废品收购站,等待装车转运造纸厂化作纸浆。其实这些书籍都是他的珍藏,日益充实着他的单身生活。
刘乙己比前两年胖些了,尖腮明显隆起,有了肉的厚度。他自称这是吸收古典书籍营养,既长骨头也添肉。我觉得还是跟国家敞开猪肉供应有关,毕竟能吃到肉馅饺子了。
师傅见徒弟来了,起身抬腿跨越两堆旧书,完全不顾裤脚掀起灰尘,说:“特大号外!我半夜翻书意外发现刺杀吴禄贞的凶手是马蕙田!困扰多年的悬案终于有了结果。”
“吴禄贞要是不被刺杀,他肯定参加滦州兵变,那样袁世凯就难以独大了。”他仰天长叹连呼悲夫,好像那个吴禄贞是他祖父的同僚。
我不知吴禄贞是谁,却想起滦城那边有我二姨柯延蓉和她儿子柯惠生。
刘乙己小眼睛倏地放射光芒:“我忘了告诉你,这些天我重新研究了《滦城文史资料选编》等几本书。”
我索性直接点破题目说:“您热心搜集滦城史志资料,这是关注我二姨吧。”
他听罢放下手里书籍,表情委屈得活像大孩子:“你以为我出自私心?我阅读史料是要拂去岁月积尘看清历史的真实脸庞,我阅读滦城史志资料自然会涉及柯延蓉和她的家庭了。”
“咱们历史资料记载大事件大人物,不会有寻常百姓的事迹吧?”我不相信滦城文史资料里有“柯延蓉”的名字。
刘乙己翻开蓝色封面的《滦城革命历史回忆录》,检索目录找到《我打响人生第一枪》这篇文章说:“这篇文章的作者名叫王宝田,一九四六年他参加鳖山伏击战,首次上战场慌里慌张提前开枪,严重暴露了埋伏的火力。没想到歪打正着击中骑着高头大马的国民党保安大队长田文佐。那场战斗结束后召开总结大会,王宝田并未受到处分,将功抵过了。”
“原来田文佐是这样被打死的。”我急迫说道。
刘乙己摇摇头:“我也认为田文佐死于这场伏击战,但是又读到其他回忆录,看起来他又活了一年零五个月……”
我听到“又活了一年零五个月”便觉得我这位师傅比派出所警察查户籍还要精准,不由得相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