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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步(第1页)

◎班宇

木木说,今天我在走廊里唱了首歌。我问,什么歌?木木闭上眼睛,没再说话,好像还轻轻吐了口气。在她面前,横着一块模糊的荧光屏,泛黯的塑料薄膜尚未揭去,上面鼓着不少气泡,像是里面那些企鹅、北极熊和独眼猫在水中各自的呼吸。没有声音。它们的嘴向前努着,短蹼状的前肢来回比画,不知到底在讲些什么,没过多久,便又坐着一艘墨绿色的灯笼鱼艇匆忙离去,像是要去办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留下一长串气泡。大大小小的圆圈,与海水一起,从屏幕里奋力向外涌来。

很应景,木木正坐在一艘黄色的潜水艇里,毫无疑问,披头士专辑封面的造型,《黄色潜水艇》也是我最初会唱的几首英文歌之一,歌词简单,像童谣。很少有人知道,这首歌是保罗·麦卡特尼写的,鼓手林戈·斯塔尔演唱,跟列侬扯不上太大关系。我也是到了一定年龄才发现,他们乐队那些我喜欢的歌曲,基本上都不是列侬所作。但初听时不会想那么多,那阵子,我刚跟小林谈恋爱,她愿意听,我就循环播放,放着放着,她跟我说,以后要是结婚了,想把这张封面画在卧室的墙上,这样一来,每天就像睡在潜水艇里。我觉得有点俗。夜深人静,还要乘船去寻找神秘之海,十分颠簸,心力交瘁。我既没赞成,也不反对。当然,这个愿望最后也没能实现,装修把我们搞得心力交瘁,到了后期,基本是任人摆布,工程队的监理说什么样的吊顶好看、什么牌子的涂料合适,我们就起立鼓掌,完全服从。刚住进去时,家具很少,连窗帘都没有,室内空荡,说话都有回音,像在山洞里。夜间躺在床上,映着外面的光线,小林安慰自己说,还是白墙好,像一张画布,怎么想象都行,潜水艇里也应该有一面白墙。

理发器电机振动的声音时大时小,好像在闹情绪,李可皱着眉,向后使劲甩了几下,这下可好,完全没了动静,她反复推动几次开关,跟我说,哥,没电了,得充一会儿。我说,不急。她抱怨道,不扛用呢,下午刚充的。又转过头去,跟木木说,你继续看动画片,等会儿小姑再给你剪,行不?木木睁开眼睛,跟她说,今天我在走廊里唱了首歌呢。

商场里禁烟,我跟李可不敢远走,躲进休息间里偷着抽。休息间也是仓库,被杂物灌满,相当凌乱,地面上还有一摊没来得及收拾的碎发。我将一块巨大的红色凸形积木拖至门口,斜坐在上面,把烟点着,扭过身体盯紧外面的木木,她打了个哈欠,流出一小颗泪珠,似乎想去揉一揉眼睛,又伸不出手来,围布太长,只鼓出来两个拳头,上下蹿动,找不到出口,她看着乐,我也跟着乐。李可骑在一匹积木斑马身上,两腿蜷着,身体前后晃荡,问我说,哥,乐啥呢?我抖了抖烟灰,说,没事。李可说,哥,你的腰怎么样了?我说,不太好。李可说,医院怎么说的?我说,三四,四五,骶骨,三节突出,要么忍着,要么手术,别的都白扯。李可说,尽量别做吧,听见“手术”俩字儿都害怕,现在什么症状啊?我说,走路或者站着时间一长,腰疼腿麻,必须得休息一会儿,间歇性跛行,有意思不,三十来岁,武功全废。李可说,那不至于,我有个朋友,家里祖传治疗腰脱,他爸是足球队的队医,我带你过去。我说,足球队都解散了,还啥队医,以后再说。李可说,小林最近怎么样啊?我说,我上哪知道去,应该挺好的。李可说,心真狠啊她。我说,不说这些,赶紧剪,然后我得带她回家做手工,后天万圣节,幼儿园有活动,一天天的,变着法折腾。

晚上八点半,理发结束,李可垂着手臂,与木木同时扭过身子,一齐望向我,眼神期盼,像在征求意见。一颗蘑菇头,也像锅盖,倒扣在脑袋顶上,跃跃欲试地准备接收一些地表之外的信号。不错,这也是披头士的同款。两人的脸上都是头发楂儿,眼眶盈着一圈泪水。太困了,我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竖起大拇指,跟木木说,完美。木木说,南瓜。我说,什么?木木说,崔老师告诉我,明天我要演一个南瓜。我说,南瓜很可爱啊。木木说,不可爱。我说,那你想演什么?木木说,不可爱。我说,好的,不可爱。木木说,我什么都不想演。

李可送我们到电梯口,转身回到店里,把自己塞进转椅,盯着动画片愣神儿,跟个没家的小孩儿似的。理发店开了半年多,生意一般,会员卡没办出去几张,前几天又跟我借了一万五千块,没说做什么,我也不问。知道得越少越省心。我妈一直不同意李可做买卖,不让我拿钱,我都是偷着给。为此,小林当初还很不高兴,每次吵架都提,没完没了。不过现在无所谓了,家里只有我和木木。我们住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像歌里唱的,我们的生活如此美满,我们有着自己想要的一切,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海洋,还有那艘黄色的潜水艇。听着浪漫,像一个童话。实际情况则难以描述,不过我正在一点点恢复秩序,让一切看起来尽量如常。在这一点上,木木比我做得更好些。

房子是十年前的回迁楼,现在已是弃管小区,大门四敞,任意进出。一二层是门市,开了两间小超市、一家面馆、一个按摩院,棋牌室倒是有四五家,彻夜不休,这会儿基本上是满员状态,正在酣战。有人站在玻璃窗外围观。我们绕到楼后,走上台阶,经过一条隧道似的缓步台,约有百米,平坦而狭长,我跟木木打过几次赌,比谁先跑到单元门口:总是她赢。后来我发现她对此并无兴趣,对胜负也没感觉,只是为了陪我而已,我也就没什么心情。缓步台的左侧如悬崖,下面是无声的幽暗,另一侧是住户们的北窗,拉着厚厚的帘布,或用无数的废纸箱堆积遮挡。我时常幻想,里面住着一只等待解救的松鼠,而那些箱子是它的武器,举过头顶便能进攻,也可以作为防御,躲在里面过冬。我把这个想法跟木木讲过。木木说,不对,有一次见到了那个人,踩在箱子上,穿着厚厚的爪子拖鞋,是个女的,不过长得确实挺像松鼠,也许是花栗鼠吧,我感觉。她说,但是,我也想要一双那样的拖鞋。

太平洋上有一座不知名的岛屿,又长又窄,植物稀少,没有居民。这里不是任何一片陆地的支脉,而是直接从海底升起来的,像大海的一截脊骨。它的北面是温水,南面是冷水,走不多久,就能体会到两个不同的季节,一边是不歇的骤雨,一边是充沛的日光。山岩排成纵列,陡峭而锋利。一九三二年,一艘澳大利亚的科考船发现了这座小岛,刚一登陆,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处都是船只的残骸,龙骨折成数截,柚木甲板被侵蚀风化,偶见细小的白骨,被风一吹,如在抽搐。总而言之,误入了一座孤零零的墓场。更恐怖的是,这座岛屿自己还会说话,船员在岸边能听见有声音从内部传出来,一阵急促而空洞的声响,之后是另一阵,音阶无法分辨,但又极富韵律。有几个水手认为,这座岛是宇宙的窃听器,能听到天体之间的对话。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类似的说法总会在他们之间流传。夜宁,待到次日,这种声响演变成为巨大的噪音,铺天盖地,他们被迫醒了过来,放眼一看,舱外是数万只企鹅,密密麻麻,形成一道黑白相间的旷野,朝着海岸线不断涌来,将他们的船只团团围住,来回掀动。没人知道它们竟是这样危险,并且如此有力。企鹅面色阴沉,振着前肢,伸着脖子,长喙一开一合,喉咙里发出叹气似的哀叫,要将不速之客驱逐出境。有位科学家准备仔细观察记录,刚一下船,便被叼住裤脚,几只企鹅甚至跳到了半空,好像会飞一样,不断啄咬他的衣衫,直至撕烂。科学家大喊大叫,带着满身的伤口,狼狈地逃了回去。

听到这里,木木笑出声来,问我,他是怎么逃的?我龇起牙,一边扬着脑袋,一边夸张地挥动胳膊,高抬双腿,向前奔跑几步,然后蹲在地上,捂紧心脏,张大了嘴使劲呼吸。木木也学着我的样子,仿佛身后有企鹅追赶,小声尖叫着,来到我的身边。风将一部分变黄的树叶吹落在地,如遗失的海星。我拾起一片,抬头递给木木。她举着叶梗,挡住自己的脸,说了几句听不懂的怪话,便又扑在我的身上,大口地喘着气。我回望,数盏吸顶灯的倒影映在窗里,悬于上方,模糊的反光积聚着,照出大面积的灰白色的雾,在夜晚里蔓延。空气很差。秋天总是这样,好在就要结束了,然后是冬天,木木出生的季节,像世纪一样漫长,无尽无休,骤然消逝。小林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有了一个女儿,每一个时刻里,她都在为我反复出生。

睡觉之前,木木跟我妈通了个视频电话。我妈问她,你想奶奶不?木木说,我想爷爷。我妈赶紧喊我爸过来,说,气人不,她说想你呢。等我爸走到摄像头跟前,她又说,我想看一看奶奶。折腾了几回,她开始用手背揉着脸,我挂掉视频电话,热了牛奶,又带她去洗漱。收拾卫生间时,木木自己悄悄坐上便盆,半天没有动静,等我晾好衣物,她低声跟我说,爸爸,我尿不出来。我说,不要紧,我们去睡觉。木木说,我怕又要尿床。我说,没关系的,放松心情,尿了再洗,不怕。木木摇了摇头,看看我,又点了一下头。

我把她抱到小床上,装进睡袋,她试着跳了几下,噔,噔,噔,还给自己配了音,神态兴奋,看起来也像一只小企鹅。每天晚上我都会这么想,却没对她说起过。穿上睡袋模仿企鹅是小林与她之间的睡前仪式。小林无论学什么都惟妙惟肖,还对我们进行过严格培训,比如,如何扮演一只企鹅:两只手放在腰部,掌心向下,指尖朝前平伸,左右手交替下降,身体随之左右摇摆。按此做法,一扭一晃,没个不像。事实上,小林的肢体语言极为丰富,不仅能模仿动物,还会表达情绪。她以前教过我,如果要表示愤怒,就将五指在胸前撮拢,瞬间向上抬动,同时伸开手掌,在心脏里放了一团烟花;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那就伸出一只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这只手的拇指指背。我照她说的做,动作不难,节奏不好把握,小林说我看着像一只正在数钱的狗熊。她的头发遮住半张脸,笑得很开心。很少有人知道,小林的一只耳朵听不到声音,先天性小耳畸形,自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手语。

木木说,爸爸。我说,闭眼睛,睡觉。木木说,我有点睡不着。我假装打了几声呼噜。木木说,爸爸,爸爸。我说,嗯?她说,大喊大叫的一天。我说,什么?她顿了一下,说,你看过没,那本书。我说,没。她说,我好像看过。我说,家里有吗?

她说,我记得有。我说,明天我找找,咱俩看一遍。她说,爸爸,明天,明天我不想迟到。我说,你现在睡觉,我们就不会迟到。她安静下来,但没睡着,在床上蹬了半天,才老实了。呼气声柔和而均匀,像钟表一样,将余下的时间一一剥落。我暗暗祈祷,希望她今晚不要尿床,之前洗过的床褥还没晒干。再去买一件的话,怕是也来不及。

我问过李可,如果你是小林的话,要怎么办,会做出跟她相同的选择吗?当然,我很清楚,这种事情因人而异,不可能存在统一的标准答案,他人的结论只能作为一种参照,甚至起不到任何安慰效果。问题过于复杂,没人真正清楚你生活里的全部变量。选项却总是那么几种,每一个都简单得近乎残忍,不可理喻。中间的推导过程却是极为艰难的。如果要用手语表示,也许是以食指抵住太阳穴,来回钻动几下。

李可想了半天,不难看出来,她很想站在我的立场说话,最终不过是叹了口气,跟我说道,哥,你别问我了,我真不知道。我说,行。李可说,这事儿,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我对嫂子的态度,实在谈不上多好。我说,但也没那么差,过得去,你别多想。李可说,咱家这些人你还不了解?都向着你,无论你说了啥、做了啥,都站在你这边儿,到了今天这地步,我也犯糊涂,不知道是不是害你。我说,这跟你们谁都没关系的。

我有一万种解释,来印证我和小林的行为均无原则性的问题。比方说:既然我们公认的生活是那么正确并且一贯正确,那么,不甘心自己被此俘虏之人,只好通过伪装与冒犯来展示自己的存在。再比方说:这并不是我们个人情爱之事,无所谓奉献与亏欠、忠贞与背弃,而是生命本身存有的无可弥合的裂隙,凡途经此者,必然陷落于更大的痛苦、神秘与真实。但这些说法都没什么用。尤其在我跟木木单独面对生活的时候,一切仿佛进入一个科学的、可被计量的体系之中:早上六点五十分起床,七点半出门;周一、周三上英语课,下午四点半带着水壶和饼干去接她,再送到培训学校;周二、周五上跆拳道课和表演课,下午五点半放学;周六上午学半天的舞蹈,前一天晚上,要根据上次的视频将那些动作复习一遍。黄色潜水艇永远消失在深海。客厅里萦绕的,只有《小铃铛》和《蚂蚁掉进河里边》。“有只小蚂蚁呀,掉进河里边。它在哭,它在喊,谁也听不见。波里滚呀,浪里翻,眼看把命丧呀。嗨呀,嗨呀,多么渴望登上岸。”

木木睡得很熟,喉咙里不时发出呼噜的声音,鼻腔也有点堵,我担心是不是今天洗澡时着了凉,毕竟还没到供暖的日子,她又很讨厌浴霸,觉得太过刺眼,不够友好。真没办法。我贴在她的床头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直至声音逐渐平稳,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干活儿。一帧一帧地过,相当无奈,很多想法不写清楚,底下的工作人员就会把视频剪得一塌糊涂,毫无逻辑可言。我以前在台里干新闻,根据百姓提供的线索,每天到处跑一跑,也不觉得辛苦,还比较适应;年初时,家里有些变动,我就申请调去节目组,结果可好,时间虽相对可控,操的心却多出几倍,天天就是改,上面也没有具体建议,反正就是不断调整,材料就那么多,东删西减,到后来自己都麻木了,看好几遍也不知道到底想表达啥。

很长时间以来,台里的效益一直不行,工资方面就更别提,已经压了半年多,人家也不说不给,你管他要,答复就俩字儿:缓发。能挺住就挺着,挺不住就自谋出路。好像从小林走后,我就没往家里拿过什么钱。

有时候我想,小林辞职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单是因为我。她在电视台上了九年的班,连个编制都没混上,确实没多大意思。小林是二○一○年入的职,我比她早一年多,刚开始根本没注意过她,当时我在跟电台那边的一个主持人谈朋友,关系也不稳定,今天好明天分,打得不可开交,不打就更过不下去。那阵子我自己租房子住,隔三岔五,总有别的女孩儿过来,主持人刚发现时,完全不能接受,我一顿挽留,办法用尽,后来又有过几次,她发现了也不提,装没看见,态度冷漠。我妈比较喜欢她,毕竟嘴上能说,也很会来事儿。我妈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在台里当领导,那时还没退,费了挺大劲儿,好说歹说,给她弄了个台聘,然后我俩就彻底分手了。实话说,我一点儿都不怪她,主要是闹腾几个来回,也没什么热情了,办完这个编制,反而轻松一些,算有个交代。但那时的情绪确实比较差,全台都知道我俩的事情,她倒不太在意,工作照常,谈笑风生,我就不太行,不敢往大道儿上走,觉得特有压力,天天低着个脑袋抄近路,谁也不瞅,戴着耳机,放的都是死亡金属,在草坪上踩出一条荒芜的小径。不是怕谁笑话,也不是因为岁数不小了,连对象都处不明白,而是觉得年龄也不算大,精神却消耗殆尽,一切像是走到了尽头。

在此之后,有几天晚上,我在楼上加班,才开始留意到小林。每天晚上六点半左右,我在二楼的吸烟室里抽烟,看着其他部门的同事下班往外走,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小林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背着双肩包,底下挂着一只戴墨镜的熊猫,摇来晃去,不断敲着她的屁股,像一条骄傲的小尾巴。她从不走大路,总是沿着我踩出来的那条小道儿,一步一步往前走,且很细心,谨慎躲避两侧的草丛,有时候还要跳一下,如遇礁石。从上面看去,很像是缓慢经过一片凶险的暗绿色深海。我觉得这人很无聊,侵占我的成果不说,内心戏还不少,下个班而已,当自己在打冒险岛。我观察了她四五回,有点改观,正好我有个新节目,需要跟她对接筹备事宜,就有了一些联络。只要我看到她下班,踏上那条小路,就拨一下她的电话,响一声就挂掉,然后发条信息,说点有的没的。这时,她往往会举着手机停在草坪中央,噼里啪啦地打字,措辞精确,颇有礼节。她回复过后,没等走几步,我迅速再发一条,她停下来,又开始打字,那条小路她经常要走上半个小时。我总是很恍惚,觉得自己正在控制一个游戏角色,个子小小的,脑袋瓜儿上飘着一顶白帽,胃口很好,爱吃和香蕉,走路带风,前面是火焰、滚石、下沉的云彩与横着走路的饿鬼,我按一次键,她就可以顺利逃开一回,双臂摆动,继续前进,去解救被封印的恋人,而我却总想让她慢一点通关。

杰克拍着肚皮,打了个饱嗝,说道,今年的收成真不赖,我又可以快活地过冬啦。魔鬼说,好心人,你种了些什么?杰克说,土豆、白菜、西红柿。魔鬼说,能不能分我一些?我三天没吃过饭了,饿得走不动路。杰克说,那当然,当然啦。魔鬼说,我会保佑你的,亲爱的朋友。杰克说,但是,既然我们是朋友,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魔鬼说,阁下,您说说看。杰克说,夏天时,我的皮球不小心卡在树杈上了,一直取不下来,而我又不会爬树。魔鬼说,乐意效劳。两人蹦跳着兜了一圈,来到一棵大树旁边,杰克指向上方,魔鬼望过去,大树忽然伸出双手,将魔鬼死死抱住。魔鬼来回扭动身体。

大树说,哈哈。杰克说,哈哈,中计了吧。魔鬼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杰克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大树说,哈哈。魔鬼说,求求你,放开我吧,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杰克说,我要吃不完的土豆、蛋糕,还有美味的烤肉,我要永远都过这样的好日子。魔鬼垂头丧气,点头允诺。大树说,哈哈。然后松开了手臂。

魔鬼叉着腰,跺脚说道,杰克,咱们走着瞧。

大树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如被伐倒。魔鬼立在后面,面目庄严,吸了两下鼻子。杰克蹲在地上,双手捂脸,眼睛在指缝间来回乱转。两个女巫走了过来,齐声问道,你怎么了?杰克抬起头,说道,为什么一直是夜晚,我什么都看不见?

其中一个女巫伸出手指,对着空气画了个圈,二人若有所思。一个女巫说道,可怜的杰克。另一个说道,他真可怜。第一个说,原来这一切都是魔鬼的过错。第二个说,他真可恶。第一个说,我们来救救他吧。于是两个女巫原地转了一圈,挥了挥魔法棒,指向左右两侧。一段急促的音乐响了起来,几秒钟后,舞台后面冒出来两只胖墩墩的南瓜,奓起胳膊,横挪着步伐,来到中央。南瓜的扮相古怪,肚子上套了个橘色的救生圈,脑门儿还贴了几颗星星,闪闪发亮。女巫说,杰克,这是我们为你召唤的南瓜灯,请你把它带在身边。南瓜们主动移向杰克,将他搀扶起来,三人围着女巫们转了一圈。杰克行了个礼说,谢谢,我又能看见啦,世界真美好,感谢你们。两个女巫手拉着手,跳着舞离去。倒在地上的大树忽然叫了一声,哈哈。然后滚了一圈。全剧终。

木木出了一脑袋汗,我用手帕蘸了些温水,一点一点给她卸妆。木木问我,你看见我了吗?我说,看见了啊。木木说,我都化妆了,你怎么还能认得出来?我说,脱了马甲我照样认识你,今天表现不错,特别可爱。木木说,但是我什么也不想演。

出门之后,她看见了我妈,挣开我的手,直接奔了过去,贴在身上不放,非要抱着。我妈的腰也不好,就让我爸扛着她回家,走两步跑两步,一路乐得不行。我和我妈跟在后面。我妈说,今天吃饺子。我说,行,都爱吃。我妈说,没用。

我说,什么?我妈说,学这些玩意儿,白花钱,我感觉没用。我说,现在都学,不能落后。我妈说,以后在社会上谁能当个南瓜啊?像你似的。我说,你也不懂,别管这些了。我妈说,小林咋没来?我说,没告诉她。我妈说,最近没联系?我说,很少。我妈说,可真够一说,这妈当的。我没说话。我妈又叹了口气,说,你这爸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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